溫仁死的時候也就二十三歲,待在【冥府之河】它保留的魂體自然也不會有任何的衰老,如今聽見溫漣漪的消息,他也并沒有因此而有任何不滿,反而覺得神奇。
他對溫漣漪最大的記憶其實是溫漣漪幼年時期。
從小他就很清楚這個家的所有關系。
長子是大房生的,溫婉大方名門正派的大小姐。
而他則是二房家的孩子,他媽媽是那個年代炙手可熱的一代香江女星。
而溫漣漪所在的四房,則是人盡皆知的不入流。
溫漣漪的媽媽叫許幼君,是歌舞廳里的小姐,意外懷上了溫嘉城的孩子。
按道理就算是母憑子貴也爬不上名正言順的太太位置,不過當時溫嘉城事業(yè)上出了點事,而許幼君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幫著溫嘉城干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齷齪事,讓溫嘉城的事業(yè)走上了一個新高峰。
溫嘉城給了許幼君一個名分,但也只是一個名分。
她的出身決定了她這輩子做個四房太太就到頭了,何況生了個孩子還是個沒帶把的。
婚后,這個名頭也就名存實亡了,溫嘉城不會扶她,那么溫家也就不會有人在意她。漸漸地這個四房太太傳出來的消息就有點瘋癲,拼了命的逼自個兒的孩子,鬧了不少笑話。
誰曾想溫漣漪確實也爭氣,在那場宴會上給溫嘉城賺足了顏面。
有了溫嘉城的重視,溫家所有人都重視。
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打小久就受母親耳濡目染,看不起四房,也看不起溫漣漪。
以至于溫漣漪主動朝著他湊過來打招呼的時候,他也有點意外。
溫漣漪漂亮,從小就漂亮,屬于是放在娛樂圈里跟各種大明星比都十分耀眼的漂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當溫漣漪靠近之后,他也沒有甩開,而是盤算起了如何利用。
這個家就是這樣,斗,你跟我斗我也跟你斗,你不跟我斗我還得跟你斗,跟養(yǎng)蠱似得,一個罐子里放一大堆毒蟲,到最后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所以也別指望這樣的家里有什么感情,都一個樣,怎么能活下來就怎么樣。
就比如他把溫漣漪弄那么慘,他覺得人之常情。
最后他死在了溫漣漪的手上,他還是覺得人之常情。
甚至還有點慶幸,好歹是死在溫漣漪手上的。
如果這個家里只有一個人會成為最后的贏家,他反而希望是溫漣漪,好歹……漂亮,乖巧,喊過他哥。
他知道自已出現(xiàn)在溫漣漪面前溫漣漪得生氣,不過……也就這一次了,最后一次了。
他問:“家里最近怎么樣,還跟以前老樣子?”
溫漣漪:“不知道,我跑出去了。”
他詫異:“跑出去了?”
他打量了一眼溫漣漪,還跟他記憶里看到的一個樣子,高傲且處處透露著完美。
而且還能走到這里來。
他是一直有看著溫漣漪的,看見了溫漣漪跟誰來的,發(fā)生了什么,又為誰掉了眼淚。
這一品,他就品出來了——溫漣漪現(xiàn)在過得挺好的。
他笑了笑:“這樣,挺好的,恭喜你。”
他真心的。
溫漣漪其實也想過,如果溫仁再一次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會用什么樣的情緒面對?
憎恨?憤怒?恐懼?又或者是對他尚且還有一丁點的童年濾鏡。
但其實都沒有,她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
就好像眼前站著的這個人不是她哥,不是那個利用她讓她險些死掉的人,不是那個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讓她擔驚受怕無法入睡的夢魘。
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交集的普通人。
溫漣漪突然好奇:“為什么沒去投胎?”
溫仁沉默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活累了,就這樣在這里生活……想做什么做什么,挺好的。”
“偶爾也會像現(xiàn)在這樣,看見一兩個熟人,看他們?nèi)ネ短ィ此麄兺恫坏揭粋€好胎,又或者看他們投了個平靜點的胎……都看看。”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比活著的時候有意思。”
“我也有想過某天會像現(xiàn)在這樣跟你說說話,然后看你會做什么選擇,只是沒想過……你再次見到我的時候,竟然還活著,而且……”
他的目光朝著不遠處在最“尊重”的距離等著溫漣漪的黎霧和花枝等人,他忽然笑了一下:“還活的很幸運。”
溫漣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難得的露出了溫柔。
“是,我很幸運。”
“其實說起來……這事兒還得感謝你。”
溫仁詫異:“感謝我?”
溫漣漪道:“如果我的人生當中沒有你的話,我不會渴望有自已的一個家。”
是的,她恨溫仁。
但也無法否認溫仁是在她那黑暗的童年當中唯一的,讓她曾體驗過家的感覺的人。
如果不曾擁抱過溫暖,那么人也不會為了這份溫暖而停下腳步。
溫仁笑了笑:“這樣啊,原來如此。”
“溫家跟外斗,跟內(nèi)斗,斗生斗死,活著的時候擔驚受怕,死掉之后在【冥府之河】卻連一個能夠像其他人一樣寒暄共處的人都沒有。”
“看上去他們擁有很多,其實吧……一無所有,我在這里呆了快十年, 這里遇不到一個愛我的,我愛的,這種感覺很悲涼。”
“既然你還愿意感謝我,那我真誠的希望你能在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家,就這樣,很好。”
溫漣漪挑眉:“不回家?那可不行。”
溫仁愕然,旋即溫漣漪看向黎霧她們:
“不回家的話,這群不省心的笨蛋可得天涯海角來找我了,惹出來的麻煩還得我收爛攤子呢。”
就像花枝會為黎霧甘愿送死,黎霧會為復活花枝來到童話鎮(zhèn)尋找【冥府之河】一樣。
如果消失的那個人是她,她們也會像這樣瘋掉的。
因為她同樣如此。
在這一刻,她突然能理解為什么一年后的災變,只有【提燈人】一個人活了下來了。
不是因為【時間】的【權柄】。
更不是因為她的生存能力太強。
而是……
她不舍得讓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為她奔波,為她痛苦。
她寧愿獨自一個人承受這種痛苦,直至看到所有人死去,看到不會再有人為她悲傷, 她才敢小心翼翼的從這個世界上離開。
就像湖泊上的漣漪,她為任何人而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