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晚上，李默和史江偉交換了信息。
至于他們交換了什么信息，沒有任何人知道。
只是在相互得到信息之后，李默意識到一件事，僅憑他和史江偉兩人，扛不住整個本土勢力的反撲。
需要更多的人。
他把目光投向了政協(xié)周國富。
周國富今年六十歲，明年三月就要退休。他在松山工作了一輩子，從鄉(xiāng)鎮(zhèn)干起，一直到松山數(shù)得上名號的人物，最后轉(zhuǎn)崗到政協(xié)。
正如郭達(dá)康所說的那樣，松山官場每一個人，他都認(rèn)識。松山每一件事，他都清楚。
最關(guān)鍵的是，他快退了。
一個快退的人，不貪權(quán)，不戀位，說話反而最有分量。
李默讓辦公室約了時間。
周國富很爽快：“請李主任來我們這里坐坐，我泡茶。”
周國富的辦公樓在市委大院西側(cè)，是一座不起眼的三層小樓。
周國富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窗戶外對著幾棵老樟樹，陽光透過樹葉灑進(jìn)來，斑駁陸離。
李默進(jìn)門時，周國富已經(jīng)在泡茶。
茶具是普通的白瓷，茶葉是本地農(nóng)家自產(chǎn)的，但泡出來的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李主任，坐。”
周國富遞過茶杯，自已也端起一杯，“我這茶比不上你們省城的龍井，但勝在干凈，自已家種的，不打藥。”
李默接過茶杯，聞了聞：“好茶。”
兩人對坐，沉默了幾秒。
周國富先開口：“李主任今天來，不是光為了喝茶吧？”
李默放下茶杯，坦誠地看著他：“周主席，我是來請您幫忙的。”
周國富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調(diào)查啟動三周了。”
李默苦笑一聲，“阻力比預(yù)想的要大。經(jīng)開區(qū)那邊檔案不全，證人被威脅，財政那邊材料拖著不給。郭達(dá)康雖然配合，但壓力太大，有時候不得不縮。肖建國硬氣，但他一個人扛不住。”
周國富點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李默繼續(xù)說：“我和史市長商量過，光靠我們兩個人，打不開這個局。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支持，需要有人能居中調(diào)和，需要有人說話有分量，能鎮(zhèn)住場子。”
他直視周國富：“周主席，您在松山工作了一輩子，德高望重，說話有分量。我希望您能站出來，幫我們一把。”
周國富沉默了很久。
“李主任！”
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沉，“我在松山工作四十年，看著這座城市從煤都走向蕭條。最紅火的時候，松山煤礦一年產(chǎn)煤八百萬噸，全市財政收入全省第三。那時候的松山，多風(fēng)光啊。”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里透著復(fù)雜的情緒：“后來煤挖完了，礦關(guān)了，人走了，錢沒了。剩下的，就是那些爛尾的工程、閑置的土地、欠了老百姓的錢。還有……那些趁亂撈了一把的人。”
他嘆了一口氣：“這些年，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我沒辦法。我一個快退的人，說話誰聽？那些當(dāng)權(quán)的，誰把我當(dāng)回事？”
他看著李默，目光忽然變得銳利：“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有省里的支持，有法定的職權(quán)，有干事的決心。你們做的事，我看得清楚——是真想干事，不是來鍍金的。”
李默靜靜地聽著。
周國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釋然：“李主任，你知道嗎？我前幾天還跟老伴說，松山這地方，可能真的要變一變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李默舉了舉：“這杯茶，我喝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盡管說。”
李默端起茶杯，鄭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周國富竟然如此支持。
對于他一個快要退休的老同志來說，能夠做到這一點，確實不容易。
周國富的行動比李默預(yù)想的更快。
第二天，市協(xié)召開常委會議。（有些詞不能隨便用，只能缺字少字了）
周國富沒有直接提調(diào)查，而是把議題聚焦在“閑置土地資源利用”和“征地款兌付”上。
“這兩個問題，是老問題了。”
他在會上說，“但老問題不能一直老下去。老百姓的征地款欠了三年，再欠下去，下次倒在政府門口的，就不止一個老孫頭。”
幾個常委跟著發(fā)言，有的提建議，有的反映情況，有的直接點名批評某些部門“不作為”。
會后，市協(xié)辦公室整理了一份《關(guān)于加快解決征地款拖欠問題的建議案》，以正式文件的形式報送市委、市政府。
文件措辭溫和，但意思很清楚：市協(xié)在關(guān)注，群眾在關(guān)注，這件事必須解決。
當(dāng)天下午，這份文件就擺在了陳東明的辦公桌上。
與此同時，周國富還做了一件事——他分別約了劉建國和張海峰“喝茶”。
和劉建國喝茶時，他話說得很直：“建國，你在松山這么多年，功勞苦勞都有。但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那筆轉(zhuǎn)貸資金，你以為沒人知道？李默他們查不到？查到了，你怎么收場？”
劉建國臉色變了變，但嘴上還是硬：“周主席，您這話說的，我劉建國做事向來合規(guī)合法，不怕查。”
畢竟這樣的試探，他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太過直接了，周國富的話，根本就屬于單刀直入。
周國富看著他，搖了搖頭：“建國，我在松山四十年，什么人什么性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些事，我不想多說。我就提醒你一句——該收手時收手，別等到收不了的時候。”
劉建國聞言，不知道說什么了。
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了。
和張海峰喝茶時，話說得更隱晦，但意思一樣：“海峰，你是政法委書記，最該懂法。那邊調(diào)查是法定程序，是攔不住的。與其硬攔，不如想想怎么配合，把影響降到最低。”
張海峰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周主席，我明白您的意思。”
周國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
這兩次談話，雖然沒有立刻改變劉建國和張海峰的立場，但至少讓他們知道：市協(xié)在看著，周國富在盯著，有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