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利走后,周明遠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兩份舉報材料放在一起,對比著看。
一份匿名,一份實名。一份指控孫建利,一份指控周文斌。
兩個人,幾乎同時出手,目標都是置對方于死地。
他想起第一天匯報會上,周文斌和孫建利當眾互相拆臺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只是懷疑,現在可以確定了——這兩個人,早就水火不容。
他把小陳叫來:“通知組里所有人,下午三點開會。”
下午三點,督察組內部會議。
周明遠把兩份舉報材料擺在桌上,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組員們面面相覷。
有人問:“周主任,這兩份舉報,我們都要查嗎?”
周明遠說:“都要查。實名舉報必須核實,匿名舉報也不能放過。但怎么查,查多深,要講究策略。”
他看著在座的人:“松山的問題,比我們想象的復雜。這兩個人斗成這樣,說明這個班子內部早就出了問題。我們的任務,是把問題查清楚,但不是替他們當裁判。”
他頓了頓,繼續說:“兩件事同步查。孫建利舉報周文斌的,要查實;匿名舉報孫建利的,也要核實。證據確鑿的,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證據不足的,也不能輕易放過。”
王副處長問:“那他們兩個人……”
周明遠說:“讓他們繼續斗。斗得越兇,暴露得越多。咱們只需要把證據固定好,到時候一網打盡。”
消息當晚就傳遍了松山官場。
周文斌和孫建利互相舉報,一個匿名,一個實名,兩個人徹底撕破了臉。
有人興奮,有人恐慌,有人悄悄開始站隊。
更多的人,是在觀望。
郭達康打電話給李默時,聲音里壓不住地興奮:“李主任,那兩個人終于咬起來了!一個舉報利益輸送,一個舉報以權謀私,這下有好戲看了!”
李默聽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繼續看材料。
史江偉在旁邊問:“你不興奮?”
李默抬起頭,看著他:“興奮什么?”
史江偉說:“他們斗起來了,就沒工夫阻撓咱們了。這是好事。”
李默點點頭:“是好事。但也是教訓。”
“一個班子,斗成這樣,說明我們的制度還有問題。不是把人查了就完了,得把漏洞補上。”
李默淡淡地說道。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是以后的事。現在,先看他們怎么收場。”
李默點點頭。
……
督察組進駐的第十二天,中期反饋會在市委會議室召開。
會議通知是頭天晚上下的,要求四套班子主要領導、相關部門負責人全部參加。
周文斌接到通知時,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孫建利也一樣——他盯著那張通知看了很久,試圖從字里行間讀出點什么,但什么都沒讀出來。
上午九點,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周明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他身邊是督察組其他成員,每個人面前也都擺著筆記本。
陳東明坐在周明遠右手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史江偉、李默依次落座。
周文斌和孫建利隔著兩個人,誰也不看誰。
周明遠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督察組進駐十二天,通過聽取匯報、實地核查、查閱資料、個別談話、受理舉報等方式,對松山改革發展情況有了基本掌握。今天開這個會,是把初步意見反饋給市委,也是對下一步工作的督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先說成績。”
這兩個字一出口,周文斌和孫建利的表情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周明遠翻開材料,一條一條念下去:“第一,礦區生態修復項目推進有力。一期工程如期完成,二期工程進展順利,征地搬遷工作基本結束。項目規劃科學,資金籌措多元,技術方案可靠,符合省委關于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發展的要求。”
“第二,雛鷹計劃成效明顯。已入駐企業九家,帶動就業三百余人,返鄉創業青年成為新亮點。科創園建設標準高,配套政策實,發展潛力大。”
“第三,財政資金規范使用取得進展。‘應急轉貸資金’審計全面完成,違規問題已移送紀委處理。財政監管制度正在完善,資金使用透明度提高。”
他念完這三條,抬起頭,看向陳東明、史江偉和李默的方向:“這些成績,是松山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督察組給予充分肯定。”
陳東明、史江偉面色平靜,李默微微點頭。
周明遠合上材料,話鋒一轉:“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根針,扎進了會議室每個人的心里。
周明遠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明顯沉了幾分:“督察組也發現了一些突出問題。今天,我點三點。”
“第一,班子內部矛盾突出,影響工作合力。”
他的目光掃過周文斌和孫建利,不輕不重,卻讓兩個人同時低下頭去。
“具體表現,我不展開。但督察組收到的舉報材料,涉及兩名市領導互相指控、互相構陷。這種內耗,不僅損害班子形象,更直接影響改革推進。市委必須高度重視,限期整改。”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周文斌的臉微微發白。
孫建利的指尖在桌下輕輕發抖。
周明遠繼續說:“第二,個別干部履職不力,甚至暗中干擾改革。”
他翻開另一份材料:“礦區修復項目二期工程,征地搬遷環節出現人為制造阻力的問題。有鄉鎮干部拖延協調、推諉扯皮,甚至向群眾傳遞錯誤信息,助長‘釘子戶’氣焰。
有部門負責人長期滯撥專項資金,導致項目停工半個月。這些現象的背后,是否存在利益勾連、是否有人暗中指使,督察組已將線索移交市紀委,要求徹查。”
陳東明的臉色沉了下來。
史江偉依然平靜,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這些話,正是他想讓督察組說的。
周明遠繼續說:“第三,本土利益殘余未徹底清除,改革基礎仍需夯實。”
“松山過去的問題,根子在利益固化。劉建國、張海峰等人雖然被查,但他們留下的人還在,留下的關系網還在,留下的思維慣性還在。礦區那些‘釘子戶’背后,有人的影子;財政資金滯撥背后,也有人的影子。改革推進到這一步,剩下的都是硬骨頭。市委必須下定決心,徹底清理殘余,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幻想空間。”
他合上材料,看著陳東明:“以上三點,是督察組的中期反饋意見。請市委認真研究,制定整改方案,限期落實。對涉嫌違紀的干部,由市紀委依規核查處理。督察組將持續跟蹤,直至問題解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陳東明緩緩站起來,面向周明遠,聲音很沉:“周主任,督察組的反饋意見,市委照單全收。松山的問題,我們不回避、不遮掩。接下來,市委將召開專題會議,研究整改方案,該查的查,該改的改,該處理的處理,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文斌和孫建利:“督察組說得對,班子內部矛盾,必須解決。從今天起,松山只有一種聲音,就是改革的聲音。誰再搞內耗、再使絆子,別怪我不講情面。”
周文斌低著頭,一言不發。
孫建利也沉默著。
李默和史江偉對視了一眼,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