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校教學樓三層,西側盡頭。
楚風云站在305辦公室門口,手里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他抬手敲了三下。
“進。”
楚風云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三面墻全是書架,堆滿了線裝書和各類文獻。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式辦公桌,桌面上除了臺燈和茶杯,就是摞得高高的文件。
方教授坐在椅子上,頭也不抬。
“放桌上。”
楚風云走到辦公桌前,把紙袋放在桌角。
方教授這才抬頭,看到來人,愣了一下。
“是你。”
楚風云雙手垂在身側。
“方教授,您上次課上提到的'價格雙軌制'改革的利弊,我回去查了些資料,但總感覺隔了一層。您是親歷者,不知能否有幸聽您講講當年的故事和細節?我特別想知道,當時反對意見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考量。”
方教授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他盯著楚風云,三秒鐘沒說話。
“你查了什么資料?”
楚風云從紙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紙,翻到第三頁。
“1985年到1988年的物價指數變化表,中央文件匯編里關于價格改革的十二次會議紀要摘錄,還有當時幾位經濟學家的公開發言記錄。”
他停頓一秒。
“但這些都是結果,我想知道過程。當時推行雙軌制的時候,反對派提出了哪些具體理由?支持派又是怎么說服他們的?這些東西,檔案里沒有。”
方教授接過那沓紙,掃了兩眼。
“你連郭樹清那篇內參都找到了?”
楚風云點頭。
“托人從檔案館復印的。”
方教授把紙放在桌上,往后靠。
“坐。”
楚風云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方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剛才問反對派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怕亂。”
他放下杯子。
“1985年之前,所有商品價格都是計劃定的,老百姓拿著票證去供銷社買東西,價格一分錢不會變。突然說要放開價格,讓市場定價,那些搞計劃經濟幾十年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擔心物價飛漲,老百姓買不起東西,社會動蕩。”
楚風云沒說話,只是聽。
方教授繼續。
“當時有個老同志,在中央會議上拍桌子,說放開價格就是把計劃經濟的成果全毀了,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這個帽子一扣,誰敢接著往下推?”
他停頓。
“但支持派也有理由。他們說,不放開價格,企業就沒有自主權,生產什么、生產多少全聽上面的,沒有效率。而且計劃價格和市場價格差距太大,導致批文滿天飛,腐敗成風。與其這樣,不如讓市場說了算。”
楚風云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那最后是怎么說服反對派的?”
方教授笑了。
“沒說服。”
楚風云抬頭。
方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雙軌制的本質,就是妥協。支持派不敢一步到位放開所有價格,反對派也攔不住改革的大勢,所以折中——計劃內的部分繼續按計劃價格走,計劃外的部分按市場價格走。”
他停頓。
“這個辦法表面上皆大歡喜,實際上埋了一堆雷。”
楚風云往前傾。
“什么雷?”
方教授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改革決策研究》。
“第一個雷,尋租。有權力的人可以用計劃價格拿到物資,轉手按市場價格賣出去,中間的差價就是暴利。當時有多少人靠批文發財,你查不到,檔案館也不會留。”
他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
“第二個雷,市場扭曲。計劃價格和市場價格長期并存,導致資源配置效率低下,企業鉆空子,市場秩序混亂。”
他合上書。
“第三個雷,社會矛盾。老百姓看著有人靠倒賣批文發財,心理不平衡,怨氣越積越多。1988年的搶購風潮,就是這種矛盾的集中爆發。”
楚風云沉默三秒。
“那為什么還要推行雙軌制?既然知道會有這些問題。”
方教授轉身。
“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走回座位。
“改革不是做數學題,不是算出最優解就能執行。改革是在現有條件下,找一條阻力最小的路。雙軌制雖然有問題,但至少能讓改革繼續往前走,而不是原地踏步。”
楚風云的手指收緊。
“所以改革的邏輯,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不完美中前進。”
方教授盯著他。
“你懂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沓資料。
“很多人以為改革是頂層設計好了,下面照著執行就行。其實不是。改革是一邊走一邊摸索,碰到問題就調整,調整完繼續走。”
他把資料推回楚風云面前。
“你今天問的這些,宋哲那幫人不會問。他們只會背書本上的理論,告訴你亞當·斯密怎么說,哈耶克怎么說。但那些理論放在中國,根本不適用。”
楚風云接過資料。
“方教授,您的意思是,理論要結合實際?”
方教授搖頭。
“不是結合實際,而是從實際出發。理論是工具,不是教條。哪個理論有用就用哪個,沒有哪個理論是萬能的。”
他停頓。
“你在基層干了幾年,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楚風云點頭。
“確實。很多時候,上面的政策到了基層,根本沒法執行。不是政策不好,而是基層的情況太復雜,一刀切行不通。”
方教授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所以我一直覺得,黨校應該多招點像你這樣的基層干部,少招點那些只會背理論的人。”
他拿起茶壺,往兩個杯子里倒水。
“你來黨校,想學什么?”
楚風云接過茶杯。
“想學怎么把基層經驗變成理論,再把理論用到更大的舞臺上。”
方教授喝了一口茶。
“野心不小。”
楚風云沒否認。
“不敢說野心,但既然來了,總要有點收獲。”
方教授放下杯子。
“兩周后的論文研討會,你打算寫什么?”
楚風云沉默兩秒。
“還沒想好。”
方教授笑了。
“撒謊。”
楚風云抬頭。
方教授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你今天帶著這些資料來找我,就是想聽我講雙軌制的事。你肯定已經有了自已的想法,現在是想從我這里驗證一下。”
他停頓。
“說吧,你想寫什么?”
楚風云放下茶杯。
“我想寫改革中的利益博弈。”
方教授挑眉。
楚風云繼續。
“所有改革,本質上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有人得益,就有人受損。雙軌制的問題,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是利益層面的問題。那些靠倒賣批文發財的人,就是改革的既得利益者。而那些反對派,很多是因為改革觸動了他們的權力基礎。”
他停頓。
“如果不解決利益博弈的問題,任何改革都會走樣。”
方教授盯著他,三秒鐘沒說話。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這個題目,危險。”
楚風云沒動。
“我知道。”
方教授轉身。
“利益博弈這種東西,大家心照不宣,你非要捅破窗戶紙,會得罪人。”
楚風云的語氣很穩。
“但如果不說,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方教授走回座位。
“你打算怎么寫?”
楚風云從紙袋里抽出另一份資料。
“我會用金水縣的案例。去年我們推行土地流轉改革,遇到的最大阻力不是農民,而是村干部。因為土地流轉會削弱村干部對土地的控制權,影響他們的利益。”
他翻開資料。
“我會分析村干部的利益訴求,以及我們是怎么化解這種利益沖突的。然后把這個經驗上升到理論層面,提出一套改革中利益博弈的解決機制。”
方教授接過資料,掃了一眼。
“這個案例好。接地氣,有說服力。”
他合上資料。
“但你要注意一點,別把話說得太滿。改革中的利益博弈,沒有標準答案。你提出的機制,只能是一種參考,不能說這就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楚風云點頭。
“我明白。”
方教授把資料推回去。
“兩周后,我等著看你的論文。”
他停頓。
“如果寫得好,我會推薦給幾位老領導看。”
楚風云的手指在資料邊緣停頓半秒。
“多謝方教授。”
方教授擺手。
“別謝我,你自已的本事。”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書。
“去吧,我要備課了。”
楚風云起身,把資料裝回紙袋。
走到門口,方教授又開口。
“楚風云。”
楚風云回頭。
方教授沒抬頭。
“黨校這地方,表面上是來學習的,實際上是來站隊的。你不站隊,有人會覺得你清高,有人會覺得你傻。”
他停頓。
“但我覺得,你既不清高,也不傻。”
楚風云沒說話。
方教授翻了一頁書。
“所以別讓我失望。”
楚風云推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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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樓一層,學員休息室。
宋哲坐在沙發上,周圍圍著七八個學員。
“方教授那個人,脾氣古怪,不好接觸。”宋哲端著茶杯。“我去過兩次,都被擋在門外。”
旁邊一個處級干部點頭。
“方教授雖然學術地位高,但畢竟不在權力中樞。我們還是應該多接觸行政領導。”
宋哲笑了。
“也不能這么說。方教授在學術界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只是他不輕易給人指導。”
話音剛落,一個學員從門口進來。
“宋哲,你猜我剛才看到什么?”
宋哲抬頭。
“什么?”
“楚風云從方教授辦公室出來,手里還抱著一堆資料。”
宋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去找方教授?”
“對,我親眼看到的。而且方教授還送他到門口,態度挺客氣。”
沙發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宋哲放下茶杯。
“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還以為楚風云只會埋頭做事,不懂經營人脈。看來是我小看他了。”
處級干部湊過來。
“宋哲,你覺得楚風云想干什么?”
宋哲轉身。
“他想走方教授這條線,繞開我們這個圈子,直接接觸上層。”
他笑了。
“這個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