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一份加急的紅頭文件，通過機要通道，送到了省委副書記辦公室的案頭。
楚風云立在辦公桌旁，手持文件流轉單。
目光掠過文件抬頭那幾個印刷體黑字時，他心頭一動。
《關于西江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李國忠同志一行來我省考察交流社會治理現代化工作的函》。
李國華。
李國忠。
名字只差一字，同在省級領導崗位，這絕非巧合。
這李國忠，定是老板的兄弟。
“書記，西江省李書記的考察函?！?/p>
楚風云將文件輕輕擱在李國華手邊，聲線平穩，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揣測。
李國華正在批閱文件的筆尖，停了半秒。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文件，深邃地望了楚風云一眼。
那一眼之中，蘊含著一種無聲的確認。
聰明人之間，許多話不必挑明。楚風云能從一堆文件中，獨獨將這份并非最緊急的公函第一時間呈上，其背后的心思，已然不言而喻。
“知道了?！?/p>
李國華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屬于個人的煙火氣。
“按常規流程轉辦公廳接待辦?！?/p>
他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再次籠罩全身。
“另外……晚上沒什么安排吧？”
楚風云身形一挺，如一桿標槍。
“聽憑書記吩咐?！?/p>
李國華提起筆，在文件上簽下自已的名字，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晚上六點半，到我家來，一起吃個飯?！?/p>
家宴！
不是干部招待所，不是私密會所，而是李國華的家！
在官場的邏輯里，領導帶你去飯局，是認可你的能力，把你當心腹。
而領導喊你去家里吃飯，那是將你看作子侄輩，當成了真正的自已人！
這是一道無形的分水嶺。
跨過去，從此便是休戚與共，榮辱一體。
“是！”
楚風云的聲音沉穩，擲地有聲。
……
傍晚六點二十，楚風云的身影準時出現在省委常委院三號別墅門前。
警衛森嚴，綠樹掩映下的紅磚小樓，在暮色中透著一股肅穆的靜謐。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楚風云準備好的稱呼“李書記”，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開門的不是家政阿姨，更不是李國華本人。
門內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寬松米色居家服的女人，烏黑的長發被一支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后，露出一截優美修長的脖頸，宛如天鵝。
即便如此隨意的裝扮，也絲毫掩蓋不住她骨子里那份清冷與疏離的貴氣。
四目相對。
那張昨夜才在江邊月下分外清晰的臉龐，此刻正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靜靜地看著他。
李書涵。
“楚科長，不僅工作守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赴約也很準時?！?/p>
“李小姐。”
楚風云的心跳只是錯了一瞬，便迅速恢復了平穩，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訝。
“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你?！?/p>
他心里已經有了判斷，原來她是李國華的女兒。
李書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通路，“我爸在客廳等你。”
爸？
楚風云心下了然，看來自已的猜測沒錯，她果然是李國華的女兒。
他隨著李書涵走進玄關，耳邊傳來她清脆的聲音。
“爸，楚風云來了?！?/p>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正借著落地燈的光線看著報紙。
聽到聲音，那人緩緩轉過頭。
楚風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的老板李國華！
那是一張陌生的，卻又在無數新聞圖片上見過的面孔！
面容剛毅，線條如刻，兩道濃眉下，是一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
西江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李國忠！
電光火石之間，楚風云全明白了。
李書涵，是李國忠的女兒！
她口中的“爸”，指的是李國忠，而不是自已慣性思維里的李國華！
這場家宴，不是李國華單獨宴請自已，而是李家兄弟的家宴，自已，是被特意叫來“過眼”的！
楚風云迅速收斂心神，走上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李書記好，我是楚風云?！?/p>
李國忠的目光，像兩道實質的探照燈，從上到下，將楚風云審視了一遍。
那種壓迫感，并非源自官威，而是常年身處政法一線，與最黑暗的罪惡交鋒所淬煉出的鐵血殺伐之氣。
尋常年輕人被他這樣一看，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楚風云卻站得筆直。
他雙腳不丁不八，身形穩如山岳，眼神清澈平和，坦然迎接著對方的審視。
“嗯?！?/p>
李國忠從鼻腔里發出一個單音，聲音沙啞，如同金屬摩擦。
“坐?！?/p>
惜字如金。
楚風云依言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依舊挺直。
“我二哥提過你，說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將?！崩顕曳畔铝耸掷锏摹秴⒖枷ⅰ罚曇舨粠榫w。
“是李書記過譽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背L云謙虛道。
“我考考你。”
李國忠毫無征兆地拋出問題：“當前社會治安形勢復雜，你談談，如何加強基層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真正實現‘群防群治’？”
這是一個極具現實意義的考題。
“金盾工程”剛剛起步，如何利用有限的警力和初期的信息化手段維護穩定，是所有主官都在頭疼的難題。
楚風云沉吟片刻，大腦飛速運轉，將前世的經驗與當下的實際結合起來。
“李書記，我認為要抓三個轉變?！?/p>
他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第一，要從‘人海戰術’向‘科技強警’轉變，核心是利用公安信息化網絡，打通基層信息壁壘，讓數據多跑路，讓干警少跑腿?！?/p>
“第二，要從‘事后處置’向‘事前預防’轉變，關鍵在于警力下沉，通過社區警務室和網格化管理，將矛盾化解在源頭，解決在萌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要從‘被動應付’向‘主動負責’轉變。實行‘社會治安承包責任制’，將轄區治安狀況與基層干部的考核、晉升直接掛鉤，層層壓實，真正落實‘誰主管、誰負責’！”
客廳里一片安靜。
李書涵端著茶盤走來，正好聽到這番話，素白的手指在放下茶杯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能將如此宏大的命題，總結得這般精準、犀利，且具備極強操作性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啪。”
李國忠將報紙重重放在茶幾上。
他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向這個年輕人，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之外的東西。
“有點意思?！崩顕业淖旖?，終于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這個年紀，有這種見識，不容易。”
飯桌上，氣氛漸漸熱絡。
李國華與李國忠兄弟二人聊著家常，楚風云安靜地聽著，只在被問到時才言簡意賅地回答。
酒過三巡，李國忠話鋒一轉。
“二哥，江南這邊的民營經濟是活，但也太野了?！彼Z氣隨意，卻字字如刀，“不少企業，披著‘招商引資’的外衣，干的卻是圈錢跑路的勾當。你們這邊的監管，是不是過于‘包容’了？”
楚風云心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題來了。
這正是當下“鼓勵發展”與“加強監管”兩難困境的核心。
他主動放下筷子，姿態沉穩：“李書記，關于這個問題，我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哦？你說來聽聽?！崩顕A也投來鼓勵的目光。
“水至清則無魚，但水太渾，也養不出好魚。”楚風云打了個比方，“發展初期需要一定的試錯空間，但監管不能只停留在紙面。我的建議是，用最‘土’也最有效的辦法——不看報表看電表，不問產值問物流?！?/p>
“只要工廠的機器沒日夜轟鳴，工業電表沒有飆升，倉庫的貨車沒有進進出出，那他報表做得再漂亮，也是在玩空手套白狼！”
“不看報表看電表！”
李國忠反復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
“好！說得好！這句話，說到根子上了！這才是干實事的態度！”
他轉頭看向李國華，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嫉妒。
“二哥，你從哪兒挖來這么一塊寶？這眼光，這格局，可不像是個只會在辦公室里寫材料的秀才！”
李國華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得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風云看問題，總是能看到更深一層?！?/p>
李國忠重重點頭，竟主動端起酒杯，對楚風云遙遙一舉。
“小子，這杯，我敬你?！?/p>
楚風云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雙手持杯，與這位政法大佬隔空一碰，而后一飲而盡。
只有坐在對面的李書涵，一邊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一邊用一種玩味的目光，細細打量著楚風云。
她太了解自已的父親了。
父親此刻的眼神，早已超越了欣賞下屬的范疇。
那是一種……獵人終于尋獲了夢寐以求的良駒，或者說，是老丈人打量未來女婿時，越看越順眼的眼神。
京都李家，鐘鳴鼎食，但在第三代中，要么志不在此，要么難堪大任。
爺爺為此憂心忡忡，不止一次在家庭會議上感嘆，李家的政治版圖，到了第三代恐怕要出現斷層。
因此，吸納家世清白、能力超群的寒門俊彥，注入新鮮血液，早已是家族內部心照不宣的共識。
飯局后半段，李國忠看似隨意地問了楚風云許多個人問題。
“哪里人？”
“家里還有什么人？”
“談對象了沒有？”
每一個問題，楚風云都坦然作答。
當聽到楚風云目前單身，父母皆是老家普通農民時，李國忠眼中那抹滿意的神色，幾乎再也掩飾不住。
身世清白，意味著沒有復雜的背景牽扯。
能力卓絕，意味著有無限的上升潛力。
無依無靠，則意味著一旦被吸納，忠誠度將無可比擬。
這簡直是為李家“量身定制”的最佳人選。
李書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她抬眼，視線再次與楚風云相遇。
這個男人，比她預想的，還要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