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交加的青陽市。
夜幕深沉如鐵。
兩輛毫無標識的防彈越野車。
碾碎路面的堅冰。
凌晨五點十七分。
平穩(wěn)駛入省委常委家屬大院。
武警崗哨核驗證件。
電子欄桿緩緩抬起。
車輛直接停在二號首長配樓門前。
龍飛推開車門。
目光掃過四周暗哨點位。
確認安全后。
打了個手勢。
方浩拉開后座車門。
王俊毅死死抱著那個沉重的鐵盒。
雙腿凍得發(fā)麻。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
跟著方浩走進行政配樓。
這是代省長楚風云的官方住處。
一樓客廳沒開主燈。
只有二樓書房透出明亮的暖光。
順著鋪著厚重地毯的樓梯上行。
推開那扇隔音極好的實木雙開門。
室內暖氣充足。
茶香四溢。
楚風云沒有穿正裝。
一件深灰色羊絨居家服。
正站在寬大的酸枝木書桌后。
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但眼底布滿血絲。
——他一夜沒睡。
王俊毅的呼吸猛地停滯。
他挺直微駝的脊背。
站定。
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
“豐饒市太平縣常務副鎮(zhèn)長王俊毅。”
“向楚省長交賬!”
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楚風云放下文件。
大步繞過書桌。
沒有絲毫架子。
直接伸出雙手。
緊緊握住王俊毅長滿老繭的手。
那雙手冰涼。
粗糙。
指縫里還嵌著鷹嘴彎山路上的凍泥。
“俊毅同志,受苦了。”
六個字。
沒有官腔。
沒有套話。
王俊毅的眼眶瞬間通紅。
淚水奪眶而出。
他張了張嘴。
喉嚨堵得發(fā)不出聲。
在基層被打壓八年。
被暗中追殺。
在豬圈里藏賬本。
在廢棄安置點里躲避搜查。
這一刻。
終于站在了一個愿意聽他說話的人面前。
“東西都在這。”
王俊毅鄭重地將鐵盒放在桌面上。
方浩立刻上前。
從抽屜里取出一副醫(yī)用橡膠手套戴上。
拿起美工刀。
沿著防水膠布的邊緣小心劃開。
涉密物證的處理。
手套、刀具、密封存放。
每個步驟都有嚴格的規(guī)范。
絕不能破壞原有的指紋與痕跡。
膠布揭開的瞬間。
一股刺鼻的氣味。
在高級書房內迅速彌漫。
那是豬圈污泥里藏了半個月的味道。
方浩屏住呼吸。
面色不變。
楚風云沒有戴手套。
他挽起羊絨衫的袖口。
直接伸手拿出那個用油紙包裹的賬本。
以及一卷沾滿泥污的破舊紅布。
方浩的手懸在半空。
欲言又止。
從物證保全的角度。
省長不該徒手觸碰。
但他看了一眼楚風云的表情。
收回了手。
有些東西。
不是手套能隔開的。
“去拿條熱毛巾。”
楚風云轉頭吩咐。
方浩立刻去洗手間端來熱水和毛巾。
楚風云親自接過。
一點點擦拭紅布邊緣的污泥。
動作專注。
莊重。
紅布在燈光下緩緩展開。
七百多個密密麻麻的鮮紅手印。
有的清晰。
有的模糊。
有的手印極小——那是孩子的。
有的手印歪歪斜斜——那是老人顫抖著按下的。
刺目地呈現在桌面上。
這是一份字字泣血的聯(lián)名控訴書。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太平縣的罪證。
縣委書記周明暴力逼簽土地流轉協(xié)議。
強拆民房。
私吞占地補償款。
甚至暗中指使地痞打斷上訪村民的雙腿。
楚風云雙手撐在桌面。
目光掃過每一個紅色的指紋。
指關節(jié)攥緊。
發(fā)出一連串清脆的脆響。
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好一個生態(tài)移民。”
楚風云的語氣平靜如水。
站在一旁的方浩和王俊毅。
后背同時泛起一陣寒意。
那種平靜。
比暴怒更令人膽寒。
楚風云拿起那本真賬冊。
翻開內頁。
數據逐行排列。
太平縣以虛假項目套取扶貧專項資金。
數額觸目驚心。
這些錢沒有一分到老百姓手里。
全部通過非法渠道洗白。
最終流入了張玉龍的空殼地產公司。
填補“金玉滿堂”項目的資金窟窿。
楚風云翻到最后一頁。
手指停在了一行轉賬記錄上。
那筆資金的最終審批人欄里。
簽章的層級。
遠不止一個縣委書記能夠觸及。
楚風云合上賬本。
沒有說話。
但方浩注意到。
省長的目光落向了桌角那份剛才正在翻閱的紅頭文件。
那份文件的抬頭。
方浩只瞥到了四個字——“專項審計”。
他沒敢多看。
但心跳驟然加速。
這不僅僅是一本賬。
這是一條完整鏈條的底端拼圖。
而省長要的。
顯然不只是拼圖的一角。
---
楚風云轉身。
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撥下一個絕密內線號碼。
只響了兩聲。
接通。
省紀委書記王立峰低沉的聲音傳來。
“風云同志,還沒休息?”
官場的高級交鋒。
永遠披著家常的外衣。
楚風云靠在椅背上。
“王書記,紅機一響,必定無眠。”
“白天您那壺枸杞茶,回甘無窮。”
“只是我這兒剛翻出一套舊茶具。”
“茶垢太厚,影響了省里的水質。”
電話那頭。
沉默了兩秒。
王立峰精準捕捉到了話里的分量。
查辦干部,向來講究證據確鑿。
“茶垢”——就是鐵證。
“這套茶具是哪里出產的?”
王立峰的聲音陡然變得肅殺。
“豐饒市,太平縣。”
楚風云果斷報出地名。
“原件已經在我桌上。”
“賬目連帶七百戶聯(lián)名控訴書。”
“這層茶垢容易揮發(fā)。”
“我建議紀委立刻啟動異地用警。”
“直接執(zhí)行留置。”
電話那頭。
王立峰的呼吸聲重了一拍。
不是猶豫。
是一個蟄伏多年的獵手。
終于聽到了開槍的信號。
查處正處級縣委書記。
省紀委有直接管轄權。
關鍵不在層級。
在于速度。
常規(guī)流程需向省委常委會通氣。
但深夜通氣——等于向滿座的本土派發(fā)出預警。
證據會在天亮前消失。
人會在天亮前蒸發(fā)。
楚風云選擇的是緊急審查程序。
根據相關規(guī)定。
掌握充分證據的緊急情形下。
省紀委有權先行留置,后補報批。
這條路。
窄。
但合規(guī)。
而且快如閃電。
“明白。”
王立峰的聲音只剩下鋼鐵般的決斷。
“證據鏈閉環(huán),符合緊急審查規(guī)定。”
“省紀委第五審查調查室。”
“五分鐘后出發(fā)。”
電話掛斷。
楚風云放下聽筒。
轉頭看向方浩。
“通知龍飛。”
“讓他的人盯住豐饒市通往省外的三條主干道。”
“周明如果跑——”
楚風云頓了一拍。
“不會往省城跑。”
“他會往省界跑。”
方浩一愣。
旋即明白。
周明手里捏著本土派的把柄。
他不會來投案。
他會逃出嶺江省。
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把手里的底牌變成保命的籌碼。
“明白。”
方浩轉身快步走出書房。
---
同一時間。
豐饒市。
太平縣委大院。
夜黑風高。
寒風呼嘯。
行政大樓早已熄燈關門。
一個黑影順著消防樓梯。
悄悄摸上頂層。
縣委書記周明溜進自已的辦公室。
不敢開主燈。
只按亮桌面的臺燈。
迅速拉緊雙層遮光窗簾。
十分鐘前。
他接到豐饒市局副局長趙剛的密電。
鷹嘴彎截人失敗。
王俊毅帶著賬本被國安的人帶走了。
周明握著手機的手劇烈痙攣。
手機從指間滑落。
磕在桌沿上。
屏幕碎了一角。
他沒有去撿。
省長手里握著國安的牌。
這已經超出他能抵抗的極限。
一旦賬本見光。
李達海第一個要切割的——就是他。
替罪羊。
棄子。
死人不會開口。
周明的膝蓋撞在書柜上。
搬開厚重的《太平縣志》。
推開隱秘的暗格。
輸入十二位密碼。
手指抖得按錯了兩次。
第三次。
保險柜應聲彈開。
里面沒有成捆的現金。
只有幾個黑色U盤。
還有兩本手寫的小冊子。
這是他真正的保命符。
替本土派操盤的這些年。
周明暗中留了心眼。
每一次利益輸送的流水。
誰的關系人拿了好處。
這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甚至附帶了隱藏的錄音備份。
這是棋子的求生本能。
被當槍使可以。
但槍要有自已的保險栓。
周明將東西全部塞進一個黑色密碼箱。
拿起內部專線撥給私人司機老王。
“開那輛沒掛牌的奧迪到后門。”
“馬上走。”
他沒說目的地。
但方向只有一個——省界。
離開嶺江省。
進入鄰省地界。
本土派的手就伸不過去了。
到時候。
是投案換取寬大處理。
還是另尋靠山待價而沽。
都有轉圜的余地。
周明披上黑色長款大衣。
戴上鴨舌帽和厚實的口罩。
順著昏暗的消防通道溜下樓。
一輛黑色奧迪在夜幕掩護下。
悄無聲息地駛出大院后門。
朝著通往省界的高速公路狂奔。
車內。
周明死死抱著密碼箱。
眼睛不停偷瞄后視鏡。
冷汗?jié)裢噶艘r衫后背。
“快點!油門踩到底!”
他催促著司機。
只要過了豐饒市界。
上了跨省高速。
本土派的警力就鞭長莫及。
前方。
太平縣高速收費站的燈光閃爍。
凌晨兩點半。
收費站冷冷清清。
連一輛過路的重卡都沒有。
四周死寂。
司機一腳油門。
奧迪車穿過ETC通道。
橫桿抬起。
周明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手指松開密碼箱的提手。
攥得太緊。
五個指頭全是白的。
然而。
奧迪駛出收費站不到兩百米。
剛進入開闊的高速匝道。
異變陡生。
“嗡——!”
沉悶的重型引擎聲。
從匝道兩側隔離帶后方猛然爆發(fā)。
四輛寬體越野車。
以極快的速度從匝道入口竄出。
刺眼的遠光燈同時亮起。
死死鎖定奧迪車的前擋風玻璃。
兩輛車猛打方向。
精準地卡死前方所有路線。
另外兩輛車從后方包抄并線。
司機老王一聲驚叫。
拼命踩死剎車。
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瘋狂摩擦。
冒出濃烈的白煙。
“砰!”
奧迪車側面重重撞在防撞欄上。
被硬生生逼停在應急車道內。
巨大的慣性襲來。
周明額頭猛地磕在副駕駛靠背上。
鮮血順著眉骨流下。
視線一片血紅。
他抬起頭。
看向車窗外。
十幾個穿著黑色戰(zhàn)術沖鋒衣的人。
正頂著寒風向奧迪車逼近。
步伐沉穩(wěn)。
訓練有素。
周明渾身顫抖。
死死抱住密碼箱。
一個念頭瘋狂撞擊著他的頭骨。
到底是誰的人?
是省紀委連夜趕到的抓捕組?
還是李達海派來的滅口清道夫?
如果是前者——他還有活路。
如果是后者——
周明的目光落在車門內側的鎖扣上。
手指懸在上面。
開,還是不開?
車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