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寸技術員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數據流在屏幕上飛速刷新。
十秒后。
他抬起頭。
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層。
“對方正在查看'備份-機密'文件夾的子目錄。”
“目前只是瀏覽。”
“還沒有執行刪除命令。”
他停頓了半秒。
“但他打開了一個標注為'錄音原始檔'的子文件夾。”
孫為民的右手握成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錄音原始檔”。
那段被項新榮刪掉后半段的完整錄音。
就在那個文件夾里。
李達海親口指示周明低價賤賣集體土地的鐵證。
如果這個文件夾被抹掉。
整個案件的核心證據鏈。
將出現無法彌補的斷裂。
孫為民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給自已留一秒鐘的余地。
“立刻提升獵鷹的帶寬占比到最大值。”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同時啟動備用鏡像通道。”
“雙線并行復制。”
“優先級鎖定'錄音原始檔'和'資金流轉'兩個子文件夾。”
“其余數據降為次優先級。”
板寸技術員和戴眼鏡的技術員同時轉向各自的終端。
鍵盤聲密集得像暴雨敲打鐵皮屋頂。
主屏上的進度條開始加速跳動。
48%。
51%。
53%。
同一塊屏幕的右下角。
對方的操作軌跡被實時追蹤。
以紅色光標的形式呈現。
那個紅色光標正在緩慢地沿著文件目錄樹逐層深入。
從根目錄到“備份-機密”。
從“備份-機密”到“錄音原始檔”。
一只看不見的手。
在黑暗中摸索著致命的位置。
進度條跳到56%。
紅色光標停在了“錄音原始檔”的位置上。
停了整整七秒。
指揮室里的空氣凝成了固體。
七個人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孫為民的目光釘在那個紅色光標上。
紋絲不動。
他在等。
等對方做出下一步動作。
是瀏覽完畢關閉退出。
還是選中文件執行刪除。
這兩種可能性之間的距離。
大概只有一次鼠標點擊。
第八秒。
紅色光標動了。
它沒有退出。
而是框選了“錄音原始檔”文件夾中的全部內容。
板寸技術員的聲音驟然升高。
“對方開始執行批量刪除命令!”
“目標是'錄音原始檔'和'資金流轉'兩個子文件夾!”
指揮室瞬間進入臨戰狀態。
孫為民果斷下令。
“獵鷹系統啟動'搶先讀取'協議。”
“在對方的刪除指令執行完畢之前。”
“優先完成這兩個文件夾的全量復制。”
這是獵鷹系統被列為甲級資產的根本原因。
經中央專項審批授權部署的技術通道。
能夠在極短的時間窗口內。
搶在數據被擦除之前完成鏡像。
窗口有多短?
以毫秒計。
主屏上彈出了兩條進度條。
綠色——“復制”。
紅色——“刪除”。
它們幾乎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向前推進。
綠色始終領先紅色三個百分點。
這三個百分點。
就是獵鷹系統優先級鎖定帶來的時間差。
孫為民站在主屏正前方。
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從背后看。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鑄鐵雕像一般。
但他的右手拇指。
在食指指腹上來回摩擦。
這是他唯一的外在反應。
綠色:44%。
紅色:41%。
綠色:83%。
紅色:80%。
綠色:97%。
紅色:94%。
板寸技術員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十根手指微微發顫。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操作。
此刻所有的一切。
都交給了獵鷹系統的算法。
和那幾毫秒的時間差。
綠色:100%。
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對話框。
“'錄音原始檔'——鏡像復制完成。”
“'資金流轉'——鏡像復制完成。”
一秒鐘后。
紅色進度條也到達了終點。
遠端服務器上。
這兩個文件夾的所有內容。
被徹底擦除。
不可恢復。
但鏡像副本。
已經安全存儲在國安部地下二層的加密磁盤陣列中。
指揮室里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鼓掌。
甚至沒有人長出一口氣。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孫為民。
等待下一道指令。
孫為民緩緩松開了攥緊的右拳。
掌心里留下四個深紅的指甲印。
月牙形的凹痕。
嵌在掌紋的交匯處。
他沒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繼續復制剩余的數據。”
聲音沙啞。
但平穩。
“不管對方還要刪什么。”
“我們搶到多少算多少。”
——
四小時后。
服務器上約78%的數據。
被完整鏡像復制到國安部存儲系統中。
剩余的22%在對方持續的刪除操作中永久丟失。
但根據獵鷹系統在初始階段已備份的完整文件目錄記錄。
丟失的主要是重復性的財務報表。
和一些商業往來的郵件備份。
無關緊要。
核心的“錄音原始檔”文件夾。
和“資金流轉”文件夾。
一個字節都沒少。
板寸技術員完成了最終的數據完整性校驗。
轉過頭來。
聲音嘶啞。
“局長。”
“錄音文件總時長十九分四十七秒。”
“比U盤上的版本多了四分二十三秒。”
四分二十三秒。
被項新榮刪掉的后半段錄音。
就在這四分二十三秒里。
整條證據鏈。
閉合了。
孫為民走向指揮室角落的通訊隔間。
拉上隔音簾。
頭頂的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
映在他布滿血絲的雙眼上。
他撥通了楚風云的加密衛星電話。
兩聲后接起。
“完成了。”
孫為民的聲音沙啞但平穩。
“錄音原始文件完整。”
“比U盤上那段多了四分二十三秒。”
“資金流轉數據完整。”
“覆蓋從2016年到2019年的全部交易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孫為民能聽到線路里極其微弱的底噪。
衛星加密通訊特有的電子嗡鳴。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沒有。
然后楚風云的聲音響起。
平靜。
“辛苦了。”
“加密打包后通過內部專線。”
“送到王立峰手上。”
“文件分三個加密層。”
“最外層密碼由你設。”
“中間層由我來設。”
“最內層交給王書記自已設。”
“三個人的密碼互不知曉。”
“任何一個人單獨拿到文件。”
“都打不開。”
三重密碼。
三方制衡。
不僅僅是安全措施。
更是政治保險。
證據的管控權被均勻分配給三個人。
任何一方想要單獨使用或銷毀。
都不可能。
只有三方同時授權。
證據才會被呈上桌面。
而那個時間點。
由楚風云來決定。
“明白。”
孫為民應了一聲。
然后在掛斷之前補了一句。
“對方從嶺江遠程登錄刪除數據這件事。”
“IP追蹤的結果你要不要聽?”
電話那端沒有猶豫。
“說。”
孫為民看著隔音簾上自已的影子。
聲音壓低了半個音階。
“那個IP地址。”
“經過層層跳轉之后。”
“出口節點的注冊信息。”
“指向省政府辦公廳信息中心管轄的一臺外網終端。”
他停頓了一秒。
“信息中心主任的直接匯報對象。”
“是省政府秘書長。”
“項新榮。”
電話那端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加密通訊線路里。
顯得格外漫長。
“IP鎖定的時間戳保存好。”
楚風云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連同網絡日志、訪問記錄、操作軌跡。”
“全部做司法級別的公證固化。”
“一份隨文件包送王立峰。”
“一份留底。”
“這批材料到了王書記手上。”
“他會知道怎么定性。”
最后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
孫為民的手指在話筒邊框上停了一拍。
定性的事交給紀委。
證據固化的事交給國安。
楚風云始終沒有越過那條線。
“好。”
孫為民掛斷電話。
在隔間里站了五秒。
然后拉開隔音簾。
走回操作臺。
“所有數據的完整性校驗報告。”
“IP追蹤日志。”
“獵鷹系統的操作全程記錄。”
“三十分鐘內打包完畢。”
“甲級加密。”
他的目光掃過七張疲憊的面孔。
最后落在墻角的兩名督查員身上。
“督查報告同步完成。”
“全程合規。”
“一個環節都不能缺。”
兩名督查員同時點頭。
——
嶺江省。
省委常委院。
楚風云的住處。
二樓書房。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藍過渡到了暗金。
黃昏。
初冬的夕陽穿過薄霧。
將省委大院的紅墻染成一種介于金色與銅銹之間的顏色。
楚風云站在窗前。
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杯。
茶早就涼了。
杯壁上的水霧已經干透。
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漬。
他沒有喝。
目光穿過玻璃。
落在省委辦公大樓的方向。
那棟樓的三層東側。
是項新榮的秘書長辦公室。
五層正中央。
是省委書記趙天明的辦公室。
兩間辦公室之間。
隔著兩層樓板。
和一道永遠不會被公開討論的距離。
項新榮。
省政府秘書長。
正廳級。
按照行政序列。
他的直接上級是省長。
但他效忠的對象是李達海。
這在體制內并不罕見。
秘書長這個位置。
本身就是一個精密的信息中樞。
省政府所有的會議紀要。
所有的文件流轉。
所有的人員出入安排。
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掌握的不是權力。
是信息。
而在官場。
信息就是權力。
楚風云從到任第一天起。
就清楚項新榮的底色。
但他沒有急于動手。
在自已的行政中樞還沒有替代人選之前。
貿然拿掉秘書長。
等于自毀省政府的日常運轉體系。
你可以不信任他。
但你不能沒有他。
這是體制運行的殘酷邏輯。
但現在。
情況不同了。
楚風云緩緩轉動手中的茶杯。
杯沿在指尖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
今天之前。
項新榮的問題只停留在“合理懷疑”的層面。
紀委移交的U盤信息倒推出來的推斷。
沒有直接證據。
今天之后。
省政府辦公廳信息中心外網終端的IP時間戳。
獵鷹系統全程記錄的操作軌跡。
國安部內部督查員的在場見證。
每一個字節都有據可查。
從“疑似”到“實錘”。
一步之遙。
而且。
這個實錘的價值遠不止于一個秘書長。
它同時證明了一件更要緊的事。
李達海嘴上說“誰都別碰張玉龍”。
背地里卻通過項新榮動了手。
一個人越是不惜代價地要銷毀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的證明力就越強。
嘴上否認沒用。
行為本身就是供述。
楚風云放下茶杯。
杯底在酸枝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清脆。
他轉身走向書桌。
拉開抽屜。
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公文夾。
翻開。
里面是一份人事調任的請示報告草稿。
報告的標題——
“關于商請調任周小川同志擔任嶺江省人民政府秘書長的請示”。
這份草稿他已經改了三遍。
措辭從最初的“鑒于工作需要”。
改成了“根據省政府行政效能提升的實際需求”。
又改成了“為進一步優化省政府領導班子結構、充實行政中樞力量”。
每一版措辭的調整。
都對應著不同的政治語境。
“工作需要”太籠統。
容易被解讀為“想換自已人”。
會在常委會上引發不必要的警覺。
“行政效能提升”更中性。
但缺乏緊迫感。
可能被擱置。
“優化班子結構、充實中樞力量”。
既有組織原則的正當性。
又暗示現有配置存在不足。
留給常委們自已去品味“不足在哪里”。
但這份請示報告的上報時機。
才是真正的關鍵。
太早。
項新榮的問題還沒有進入組織程序。
動他沒有充分理由。
本土派會以“任人唯親”為由反擊。
太晚。
周小川從西南省調過來需要時間。
組織程序至少走兩到三周。
在這段真空期內。
省政府的日常運轉。
仍然攥在一個隨時可能做出更極端舉動的人手里。
楚風云的手指在請示報告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指腹按下去的力道。
比平時重了半分。
然后合上公文夾。
放回抽屜。
還不是時候。
但很快了。
他走回窗前。
黃昏的最后一抹金光。
正在省委辦公大樓的玻璃幕墻上緩緩收攏。
某些人的末日。
已經進入了不可逆轉的倒計時。
楚風云的目光越過大樓屋頂。
落在更遠處的天際線上。
那里是青陽市的城區方向。
七萬多戶爛尾業主。
依然住在毛坯房和帳篷里。
等待著有人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收回視線。
轉身走向門口。
拉開門。
方浩站在走廊里。
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省府辦公廳內部通報。
“省長。”
方浩的聲音有些異樣。
“省委辦公廳剛發了一個通知。”
“趙天明書記明天上午九點。”
“召集省委全體常委。”
“開一個臨時會議。”
楚風云接過通報。
掃了一眼。
通知的標題——
“關于近期全省重點工作推進情況的專題研究會”。
議題寫得中規中矩。
什么都沒說。
但什么都說了。
趙天明。
這個61歲的省委書記。
在整個“青綠山水”事件中。
一直保持著精心計算過的沉默。
他不支持楚風云。
也不幫李達海。
只是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
看著兩方博弈。
等著看誰先倒。
現在。
他忽然要開會了。
楚風云將通報折好。
交還給方浩。
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
窗外最后一線天光。
正在徹底沉入地平線。
“方浩。”
“替我準備一份明天會議的發言提綱。”
“重點兩個。”
“第一,全省爛尾樓處置的階段性方案。”
“第二,基層扶貧資金專項審計的初步情況。”
他頓了一下。
“第二項的措辭注意分寸。”
“只談已經查實的太平縣。”
“其他縣不要主動提。”
“等著別人問。”
方浩的手指在通報邊緣停了一拍。
不主動提。
等著別人問。
誰會問?
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主動去碰那根線。
這不是一份發言提綱。
這是一張試探常委們立場的網。
“明白。”
方浩轉身快步走向書房。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楚風云站在原地。
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
省委辦公大樓的輪廓。
消融在夜幕之中。
只有五樓正中央那間辦公室的窗戶。
還亮著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