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
陽光斜斜地潑在省府大道上。
刺眼,且躁。
成千上萬的人頭,密密麻麻地擠在路面上。
白底黑字的橫幅,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還我血汗錢!”
“交房!還錢!”
人群的情緒已經壓到了極限。
省府大門緊閉。
幾十名保安站成一排,如臨大敵。
這就是本土派給新任代省長準備的最高規格“迎新禮”。
——用兩萬人的怒火,燒掉你的威信。
楚風云掛斷了項新榮的電話。
邁開長腿,徑直走向人群。
沒有讓龍飛開路。
沒有讓方浩打傘。
更沒有從后門繞進去。
就這么一個人,直直地扎進了那片沸騰的人海。
“狗官!還我血汗錢!”
“今天不交房,誰也別想走!”
人群中爆出一陣咆哮。
幾名眼珠通紅的業主代表,直接沖了過來。
龍飛身體前傾半步。
右手本能地探向腰際。
眼神如刀,殺氣凜然。
硬生生逼停了那幾個情緒失控的漢子。
楚風云伸出手,按住了龍飛的肩膀。
“退后。”
語氣平緩。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龍飛咬了咬牙。
默默退了半步。
楚風云獨自一人,站到了最前排的討薪代表面前。
領頭的是個戴著破舊安全帽的包工頭。
他攥著半截紅磚,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省里派來敷衍我們的大官?”
“今天沒說法,老子就死在這個大門口!”
周圍的人群開始涌動。
推搡聲、咒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隨時可能失控。
楚風云目光平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省政府大理石臺階。
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瀝青馬路牙子。
下一秒。
他彎下腰,用手隨意拍了拍馬路牙子上的灰。
然后,毫不猶豫地盤腿坐了下去。
方浩下意識地要脫掉外套墊在地上。
楚風云瞥了他一眼。
方浩的手僵在半空,縮了回去。
現場瞬間陷入死寂。
舉著橫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攥著磚頭的手,也忘記了發力。
上萬人的目光,全部釘在這個穿著得體的男人身上。
堂堂省部級大領導。
不該是在主席臺上打官腔嗎?
不該是坐在空調房里念通稿嗎?
怎么一屁股坐在大馬路上了?
——這就是群體事件現場處置的核心法則。
處理群體性聚集,有三條鐵律。
第一,不回避。
你躲了,民怨不會消,只會發酵成更大的風暴。
第二,不激化。
特警、防暴盾、催淚彈——這些東西一出現,就是把群眾推向對立面。
第三,不在制高點說話。
你站著,群眾仰著脖子看你。
這個物理高度差,本身就是一堵墻。
墻在,對抗就在。
墻拆了,火氣自然無處發力。
楚風云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
拆掉了最后一堵墻。
他抬起頭,迎著包工頭震驚的目光。
“我是楚風云,新來的代省長。”
他沒有用高音喇叭。
但聲音極具穿透力。
“我知道你們心里憋著火。”
“受了天大的委屈。”
“交了首付的房子爛尾了。”
“干了活的血汗錢被坑了。”
“省政府的這扇大門,你們也進不去。”
楚風云伸出手指,重重拍了拍身邊的馬路面。
“既然這大門進不去。”
“那今天咱們就不進了。”
“大家都在這兒。”
“就在大馬路上,開個現場辦公會。”
上萬人,鴉雀無聲。
只剩下風卷落葉的沙沙聲。
楚風云微微偏頭。
“方浩,過來。”
方浩挺直腰板,快步上前。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黑色錄音筆,按下開關。
紅燈亮起。
緊接著翻開隨身的工作筆記本。
又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在筆記本旁邊。
雙備份。
“各位!”
方浩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我是代省長楚風云同志的隨行秘書方浩!”
“受楚省長指派,今天這場現場辦公會,我全程記錄!”
“你們提的每一個訴求,說的每一個字。”
“都會原封不動,進入省政府的正式工作檔案!”
這不僅僅是安撫群眾。
這是楚風云的第二記重拳。
在體制內,省長隨行秘書對省長公務活動的獨立記錄權,是組織程序賦予的天然職權。
不需要經過省政府秘書長審批。
不需要經過辦公廳文電處流轉。
省長在場,秘書記錄,天經地義。
有了這份獨立記錄。
以后在常委會上,誰也別想在會議紀要里做手腳。
誰也別想把今天楚風云對群眾的承諾,從檔案里抹掉。
這一手,直接越過了省政府秘書長項新榮。
在項新榮掌控的行政中樞旁邊,生生楔進去了一顆釘子。
包工頭的眼眶紅了。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爛磚頭。
撲通一聲,也坐了下來。
“楚省長,金玉滿堂欠了我們施工隊三年的工程款!”
“開發商張玉龍說賬上沒錢。”
“住建廳和地方上互踢皮球。”
“沒人管我們死活啊!”
緊接著,幾個爛尾樓的業主也跟著坐了下來。
“省長,我們掏空了六個錢包啊!”
“父母的養老金、孩子的壓歲錢,全砸進去了!”
“現在連個毛坯房都沒看到,還得天天還房貸!”
“我們活不下去了啊!”
訴苦聲此起彼伏。
字字泣血。
楚風云坐在馬路上,認真地聽。
他不時側頭,示意方浩記下關鍵的數字和名字。
“方浩,這家施工隊的欠款金額、合同編號、對接的住建廳經辦人,全部記下。”
“另外,剛才那幾位業主的購房合同號、貸款銀行、樓盤名稱,也全部登記。”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帶著明確的行政指令屬性。
這不是在做樣子。
這是在建立臺賬。
有臺賬,才有追責的依據。
有依據,才能倒逼職能部門限期辦理。
在體制內,推動一件事最難的不是拍桌子罵人。
而是把模糊的民怨,轉化成清晰的工作臺賬。
臺賬建起來,問題就從“信訪件”變成了“督辦件”。
“信訪件”可以積壓、可以批轉、可以石沉大海。
但“督辦件”上面蓋著省長的批示。
限期不辦,就是瀆職。
方浩的筆飛速劃過紙面。
他的筆記格式清晰到極致——
“張某某,包工頭,施工隊名稱:XX建筑勞務公司。”
“欠款金額:約1700萬。”
“合同對接方:青陽市住建局市場監管科。”
“業主代表王某,購房合同號:JY-2017-XXXX。”
“貸款銀行:嶺江省農商行青陽支行。”
每一條信息,都是一顆釘子。
釘進去,就拔不出來。
……
而此時。
省政府行政大樓,六樓。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厚重的百葉窗,被隱蔽地撥開了一條細縫。
李達海端著一套名窯青花茶杯。
居高臨下,俯視著大門外那一幕。
省政府秘書長項新榮站在一旁。
捏著手機,臉色鐵青。
“李省長,他簡直狂妄至極!”
“連特警都敢直接撤掉!”
“給他留了安全的后門不走,非要去撞那南墻!”
項新榮咬牙切齒。
李達海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目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
死死盯著馬路上那個盤腿而坐的身影。
群眾圍著他,坐了一地。
方浩在旁邊奮筆疾書。
錄音筆的紅燈,隔著幾百米,都能看得到。
李達海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這不是在安撫群眾。”
李達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這是在借老百姓的嘴。”
“光明正大地收集證據。”
項新榮愣了一下。
“證據?”
“你沒看到他秘書記的那些東西嗎?”
李達海轉過身,目光陰鷙。
“欠款金額、合同編號、經辦人姓名。”
“這些東西匯總起來,就是一份完整的追責清單。”
“清單沿著住建廳往上查。”
“你覺得最后會查到誰?”
項新榮的臉色,刷地白了。
“立刻通知金玉滿堂的張玉龍。”
李達海猛地轉身,將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四濺,浸濕了桌上的文件。
“讓他馬上買機票,離開青陽,去外地躲風頭。”
李達海拿起座機,撥了張玉龍的手機。
忙音。
又撥了一遍。
還是忙音。
李達海的眉心跳了一下。
“項新榮,你親自打。用你的私人號碼。”
項新榮掏出手機,手指按鍵的時候微微發抖。
通了。
但響了八聲才接。
那頭傳來張玉龍沙啞而慌亂的聲音。
“項秘書長,我……我已經知道了。”
“新來的省長要約談我?”
“我在機場呢,剛買了今晚飛南方的票。”
項新榮捂住話筒,看向李達海。
李達海微微瞇起眼睛。
伸出手,拿過話筒。
“玉龍,聽我的。”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沉穩。
“先別慌,楚風云剛來,手里沒權沒錢。”
“他拿什么兌現對老百姓的承諾?”
“你先出去避一避。”
“等這陣風過了,一切照舊。”
電話掛斷。
李達海放下話筒,半瞇的雙眼里閃過一絲冷光。
他在賭。
賭楚風云是個光桿司令。
賭一個剛到任的代省長,沒有任何籌碼。
……
馬路邊。
楚風云已經聽完了幾個核心代表的哭訴。
他緩緩站起身。
拍了拍褲腳的灰塵。
動作自然,脊背挺得筆直。
人群自發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沒人指揮。
沒人喊口號。
就是本能地,給這個坐在馬路上聽他們說話的省長,讓了路。
這就是民心。
不需要刻意經營。
你蹲下去,他們就讓開。
楚風云走到方浩面前。
“剛才那個名字,記下了嗎?”
“記下了。”
方浩合上筆記本。
“金玉滿堂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張玉龍。”
“好。”
楚風云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向上萬群眾。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大家反映的問題,我全部帶回去。”
“省政府辦公廳會在三個工作日內,成立專項工作組。”
“由我本人牽頭督辦。”
“金玉滿堂的法人代表張玉龍,明天上午八點。”
“我要在省政府見到他。”
楚風云頓了頓。
“如果他不來。”
“我會提請省政府常務會議研究,依法依規啟動對金玉滿堂的全面審計。”
“屆時,公安機關會依照法定程序,對相關責任人采取必要措施。”
這番話,滴水不漏。
沒有說“帶手銬去抓”。
沒有說“我親自下令”。
每一個字,都在法定權限之內。
但每一個字,都是刀。
“全面審計”四個字。
對張玉龍來說,比手銬更可怕。
因為審計一旦啟動。
賬目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將被一筆一筆、一條一條地翻出來。
到那個時候,就不是約談的事了。
是要命的事。
省府大道上。
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歡呼。
那是被壓榨到極限的普通人,看到一線曙光時的本能釋放。
不是對楚風云個人的崇拜。
而是對“終于有人管這事”的極度渴望。
楚風云轉過身。
面向那緊閉的省府大門。
“開門。”
他只說了兩個字。
但身后站著的,是上萬雙盯著這扇門的眼睛。
門衛室里的幾個保安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敢猶豫。
電動伸縮門緩緩向兩側退開。
一條通往嶺江省權力中樞的通道,徹底敞開。
楚風云邁開步子。
走過大門的那一刻,秋風灌進來。
吹得他衣角翻動。
方浩和龍飛緊跟其后。
踏入省政府大院的那一步。
方浩的心跳快了整整一拍。
因為他清楚。
從這一步開始。
嶺江的天,要變了。
楚風云沒有放慢腳步。
徑直走向行政大樓的電梯。
“走。”
他微微側頭,語氣冷淡。
“去六樓。”
“會會咱們那位顧全大局的李副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