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談話室，經(jīng)過了刻意布置。
沒有冰冷的鐵桌鐵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溫潤的木紋桌椅。桌上沒有卷宗和筆錄本，只有一壺剛剛泡好的龍井，茶香裊裊，驅(qū)散了房間里固有的壓抑氣息。
吳博軒背對著門口，身形僵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門被輕輕推開。
林峰領(lǐng)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年輕人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襯衫，漿洗得筆挺，臉上帶著剛出校門的學生氣，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好奇與激動。他就是張啟航，省委政研室的新晉選調(diào)生。
“吳市長，您的校友來看您了。”林峰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特殊的情緒。
他對著張啟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坐下，自已則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
吳市長？
張啟航的腦子嗡的一聲，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當然知道吳博軒，那可是他們學院幾十年來最出名的傳奇學長，是無數(shù)師弟師妹們心中的精神偶像。他甚至還托人弄到過吳學長當年在校刊上發(fā)表文章的復(fù)印件，視若珍寶。
可……他怎么會在這里？
那個背影緩緩轉(zhuǎn)了過來。
吳博軒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那張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束毫不掩飾的、清澈的崇拜光芒。
一瞬間，吳博軒那張死水般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已。
“學……學長好！”張啟航有些結(jié)巴，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他以為是組織安排他來向這位資深前輩請教工作經(jīng)驗，內(nèi)心激動又忐忑。
吳博軒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那雙眼睛空洞得嚇人，像兩個黑洞，能吞噬一切光亮。
張啟航坐立不安，但他很快被自已的熱情沖散了緊張。他太想在自已的偶像面前，展示自已了。
“學長，我叫張啟航，是今年剛考進來的選調(diào)生。我……我讀過您大學時寫的所有文章！我就是因為看了您的那些文章，才下定決心要考公務(wù)員，要像您一樣，為家鄉(xiāng)做點實事！”
他說的語無倫次，臉頰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吳博軒的眼皮動了動，僅此而已。
張啟航?jīng)]有察覺到異樣，他完全沉浸在了與偶像見面的巨大喜悅中。他把這次會面，當成了一場思想?yún)R報。
“學長，您當年在文章里說，我們這一代人，要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抱負。我一直記著這句話！我覺得，現(xiàn)在的社會雖然有很多問題，但只要我們年輕人心里還有那團火，就能一點點去改變它！我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讓我去做事，去改變一些不公平的現(xiàn)狀，我就覺得我的人生有價值了！”
年輕人的聲音，清亮、激昂，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天真和執(zhí)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投進了吳博軒那潭死水般的心里，雖然沒有濺起水花，卻讓水底的淤泥開始翻滾。
吳博軒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已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懷揣著一本《論語》，就敢去跟鄉(xiāng)里的老油條拍桌子，為了一個貧困戶的補助名額，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跑幾十里山路去縣里要政策。
那時候，天是藍的，心是熱的。
什么時候開始，天變成了灰色，心也變得冰冷了？
張啟航見前輩一直不說話，以為是自已的發(fā)言不夠深刻，急于想證明自已對學長思想的領(lǐng)悟。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朝圣的光芒。
“學長，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您發(fā)表在校刊上的一首詩，特別是最后一句，我到現(xiàn)在都能背下來！”
他站起身，像是怕自已的聲音不夠響亮，不夠虔誠。
“愿作春蠶絲方盡，化為清風拂人間！”
他看著吳博軒，眼中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崇拜，“學長，就是因為讀了您的詩，我才立志要成為您這樣的人！一個……一個真正為民奉獻的清官！”
清官！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尖刀，穿過三十年的時光，狠狠地扎進了吳博軒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就像看到了鏡子里那個意氣風發(fā)的自已。那激昂的語調(diào)，那清澈的眼神，那個把他當成人生燈塔的姿態(tài)……
“嗡——”
吳博軒的腦子里一片轟鳴。他引以為傲的麻木和冷漠，在“曾經(jīng)的自已”面前，被撕得粉碎。
那個寫下“化為清風拂人間”的少年，正站在他對面，用最崇拜的眼神，審判著這個早已污濁不堪的靈魂。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被牙齒死死咬住，咬出了血印。他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將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和聲音都驅(qū)趕出去，但一切都是徒勞。
“學長？您……您怎么了？”張啟航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臉上的興奮變成了擔憂和不解。
吳博軒沒有回答。
他的耳邊，全是昔日理想的回響。愧疚、自責、悔恨、羞辱……所有被他用麻木和冷漠掩埋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fā)，瞬間將他吞沒。
他想起了第一次收錢時，對方說過的話：“吳處長，水至清則無魚，您這么有才華的人，不能總跟自已過不去啊。”
他想起了為了一個項目，不得不向自已曾經(jīng)最鄙視的人低頭哈腰，賠著笑臉。
他想起了妻子看著別人家的豪宅名車時，那幽怨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已一步步，如何從那個想“化為清風”的少年，變成了這副連自已都憎惡的模樣。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不似人聲的嘶吼，從吳博軒的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涌出。
下一秒，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發(fā)出野獸般的痛哭。
“我對不起……我對不起……”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在地上劇烈地顫抖著，“我對不起啊……”
張啟航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
他心中的偶像，那個精神豐碑，就在他面前，轟然倒塌。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想去扶，又不敢，嘴里只能喃喃地喊著：“學長……學長您別這樣……”
吳博軒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清澈的聲音在反復(fù)回響——“我要成為您這樣的人！”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他。他這一生的污點，被他最崇拜的姿態(tài)，血淋淋地揭開，再也無處遁形。
監(jiān)控室里，一片寂靜。
鐘瑜和幾個辦案人員，都看呆了。
楚風云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徹底崩潰，哭得不成人形的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吳博軒這堵用絕望和麻木砌成的墻，塌了。
對付一個心死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親眼看看自已曾經(jīng)活著的樣子。
這才是真正的，攻心為上。
現(xiàn)在，是時候去聽聽，一個理想主義者的靈魂，是如何被現(xiàn)實一步步腐蝕、吞噬，最終走向滅亡的完整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