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鄭東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北龍湖畔，一家名為“靜心齋”的私人茶館。
這里不對外開放，一磚一瓦都刻著權(quán)力的低語。
郭振雄約的地點就在這里。
楚風(fēng)云推開“觀瀾”包廂的門，一股濃重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
他目光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
包廂里沒有他預(yù)想的劍拔弩張。
也沒有一個敗軍之將準(zhǔn)備討價還價的緊張。
省長郭振雄，這位在中原官場叱咤風(fēng)云的封疆大吏，此刻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襯衫，領(lǐng)口大敞，頭發(fā)油膩凌亂。
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空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湖面。
桌上的紫砂壺早已涼透。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煙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聽到推門聲，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只剩下一具頹敗的驅(qū)殼。
楚風(fēng)云揮手，示意秘書方浩在門外守著。
他自己則不緊不慢地走到郭振雄對面坐下。
他提起水壺，換掉冷茶，沖泡新茶，動作行云流水，茶杯磕碰間沒有半點聲響。
“郭省長，茶涼了，傷胃。”
楚風(fēng)云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但這平靜，在死寂的包廂里，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郭振雄勉強(qiáng)維持的硬殼。
郭振雄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清來人是楚風(fēng)云后，瞬間爆發(fā)出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
那光芒里，混雜著極致的恐懼與狂喜。
“楚……楚書記……”
他嘴唇哆嗦，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下一秒，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
這位五十七歲、官至正部級的省長，竟猛地從椅子上撲了下來！
“撲通”一聲，雙膝就要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楚風(fēng)云連忙起身。
手臂一伸，手掌如鐵鉗，穩(wěn)穩(wěn)托住郭振雄的臂彎。
力道不大，卻讓郭振雄下沉的身體凝固在半空，再也跪不下去分毫。
“郭省長，你這是做什么？”
“救我！楚書記，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郭振雄徹底崩潰，他反手死死抓住楚風(fēng)云的手臂，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
整張臉扭曲成一團(tuán)，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我兒子……我的海濤……他被綁架了！”
楚風(fēng)云的眼神驟然銳利。
郭海濤，郭振雄的獨子，三十一歲，麻省理工的雙料博士。
那是郭振雄此生最大的驕傲。
“半個小時前，我接到了電話。”
郭振雄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
“他們只說，海濤在他們手里。我聽到了我兒子的聲音，我兒子叫我不要管他，綁匪沒提贖金，沒提條件，就掛了！”
不提條件，才是最極致的威脅。
因為對方要的，不是錢。
“我動用了所有關(guān)系，我在京都的一個老朋友……他只告訴我一句話，‘能救你兒子的，也許只有你’。”
楚風(fēng)云任由他抓著，眼神深邃，腦中飛速推演。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米國？光復(fù)會的中原分會剛被鏟除。
郭振雄的獨子，就在米國出事了。
而京都的某個人，竟然指引郭振雄來向自己求救。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楚書記，”
郭振雄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楚風(fēng)云，眼神里只剩下?lián)u尾乞憐的哀求，
“我知道，你今晚來找我，是為了什么。”
他慘笑一聲。
“王家村一倒，你和皇甫松緩和了關(guān)系，我對你的作用，只剩下安陽的宏源礦業(yè)，那是我最核心的利益網(wǎng)。
“你手上就算有高建軍給的證據(jù)，但你沒有那份名單，你今天過來是想讓我親手把名單交出來，對不對？”
郭振雄不愧是老狐貍。
即便心神俱裂，對局勢的判斷依舊精準(zhǔn)到可怕。
楚風(fēng)云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審視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我答應(yīng)你。”
郭振雄死死盯著楚風(fēng)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用生命做一場最后的豪賭。
“只要你能把我兒子，完完整整地救回來。那份名單，我親手交給你！”
“我郭振雄親手織起來的網(wǎng)，我親手幫你去剪斷！我那些所謂的‘自己人’，我親自把他們一個個送進(jìn)監(jiān)獄！”
這番話，與楚風(fēng)云最初的“誅心”之計，不謀而合。
只是此刻，郭振雄不再是被逼無奈。
而是主動獻(xiàn)祭。
他身體前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但如果你救不出他……楚書記，別怪我。”
“海濤是我的一切。他若沒了，我活著就沒了意思。那份名單，我會帶進(jìn)棺材。到時候，就算你把我千刀萬剮，把我的罪證捅到天上去，你也休想再拿到一個字！”
“這是我們之間的交易！”
這是一個瀕臨絕境的父親，用自己和身后那張巨大網(wǎng)絡(luò)的徹底毀滅，發(fā)出的最后通牒。
他用自己的命和楚風(fēng)云最想要的東西，來換兒子的命。
楚風(fēng)云看著他，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郭省長，你是個好父親。”
“等我消息。”
“你兒子的命，我保了。”
說完，楚風(fēng)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在與門外等候的龍飛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已經(jīng)拿出了手機(jī)，撥出一個號碼。
“為民，是我，馬上趕去安全屋。”
他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聲音冷冽如冰。
“天星，是我，馬上帶人去米國波士頓，到那邊等我命令。”
掛斷電話，徑直向外走去。
“龍飛，去安全屋。”
黑色的紅旗轎車如同一道無聲的幽靈，在鄭東市深夜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車窗外，霓虹燈拉長成模糊的光帶，飛速向后倒去，仿佛被這個城市遠(yuǎn)遠(yuǎn)拋棄。
車廂內(nèi)，氣氛卻凝重如鐵。
楚風(fēng)云靠在后座，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復(fù)盤著剛才與郭振雄的每一次對話，每一個表情。龍飛則專注地駕駛著車輛，沉默得像一塊巖石，但全身的肌肉都處于一種隨時可以爆發(fā)的臨戰(zhàn)狀態(tài)。
“龍飛。”楚風(fēng)云忽然睜開眼，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透過后視鏡，精準(zhǔn)地鎖定了龍飛。
“你安排的人一直盯著郭振雄，他今天有沒有什么異常舉動？”
龍飛目不斜視，聲音沉穩(wěn)而精確：“報告楚書記，據(jù)我們的人反饋，郭振雄今天一直在辦公室處理公務(wù)，并未外出。下班后回到家，他在三十二分鐘前，接到了一個境外來電，通話時長十五秒。”
“接完電話后，他情緒劇變，因此，他所說的綁架電話，大概率是真實的。”龍飛的匯報，客觀而冷冰。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不過，有個地方郭振雄說了謊。“
”根據(jù)我們的人匯報，不是他打電話去京都求助。“
”而是他六神無主的時候，接到了京都的來電，對方主動聯(lián)系的他。“
”時間就在他接到綁架電話后的第五分鐘。”
五分鐘！
楚風(fēng)云的瞳孔猛地一縮，一道寒光在眼底一閃而逝。
郭振雄刻意隱瞞了這個主動打來的電話，證明來電之人的身份，是他連提都不敢提的存在。
不過他兒子被綁架卻是真的。
他走投無路也是真的。
但在這盤棋里，有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輕輕推了他一把，把他精準(zhǔn)地推到了自己面前。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