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咸濕的海風味。
一夜之間,港城的天變了。
那些平日里囂張跋扈的14K堂口,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還沒來得及沖刷干凈的暗紅血跡。警察像洗地的清潔工,配合著和聯盛的人馬,將剩下的散兵游勇掃蕩一空。
大哥成站在半島酒店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
贏了。
但他手里那根雪茄卻一直在抖。
身后的沙發上,野原阿木正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指甲,指甲刀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是剪在大哥成的心血管上。
“成桑,不用這么緊張?!币霸⒛敬档糁讣仔?,頭也沒抬,“約好的客人馬上就到。”
大哥成轉過身,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幫島國人太狠了。昨晚那場屠殺,讓他這個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都覺得胃里翻騰。借刀殺人,斬草除根,這哪里是黑道火拼,簡直就是軍事行動。
咚咚咚。
包廂厚重的紅木門被敲響。
大哥成條件反射地整理了一下領帶,快步走到門口。野原阿木也收起指甲刀,站了起來。
門開了。
李明輝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那股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壓感撲面而來。作為警務處長,他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但大哥成開出的價碼太誘人,而且昨晚的“配合”非常愉快。
“李處長,您終于來了。”
大哥成腰彎成了四十五度,臉上堆滿了諂媚的褶子,“快請進,上好的雨前龍井都泡好了。”
李明輝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他徑直走到主位,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面,最后停在了對面那個陌生的男人身上。
“這位是?”
李明輝眉頭微蹙。他不喜歡在這個圈子里看到生面孔,尤其是這種帶著陰鷙氣息的家伙。
大哥成心里咯噔一下。
他連忙坐回側位,提起紫砂壺給李明輝倒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騰騰。
“李處長,給您介紹一下?!贝蟾绯煞畔虏鑹?,手心全是汗,“這位是來自東洋的野原阿木先生,也是山口組的代表?!?/p>
茶杯在李明輝的唇邊停住了。
“山口組?”
李明輝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幾滴。
“老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李明輝根本沒看野原阿木,而是死死盯著大哥成,“這里是港城,不是東京。你把一個島國黑幫帶到我面前,是嫌我不夠忙,還是嫌你的檔案不夠厚?”
作為體制內的高層,他對島國人有著天然的排斥。這不僅是民族情緒,更是政治風險。跟本地社團勾兌那是“警民合作”,跟外國黑幫攪在一起,那是通敵。
“李處長誤會了。”
野原阿木突然開口,中文雖然生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今天請您來,是有一筆大生意想談談。”
“生意?”李明輝冷笑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缺錢,更不缺你們這種臟錢。老成,這頓飯你自己吃吧?!?/p>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多看野原阿木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在這個地界,他是官,對方是賊。官跟賊,沒什么好談的。
大哥成嚇得腿都軟了,剛想沖上去攔,卻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掌聲。
啪。啪。啪。
野原阿木坐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拍著手,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包廂的側門無聲滑開。
李明輝的手剛搭上門把手,腳步猛地頓住。
他對面走進來兩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的緊身作戰服,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而另一個人……
李明輝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深藍色西裝,梳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背頭,甚至連領帶的花紋、袖口的褶皺都分毫不差。
那張臉。
那就是他自己。
“這……這是什么戲法?”李明輝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腦子里一片漿糊,“你們想干什么?襲警嗎!”
對面的“李明輝”沒有說話,只是僵硬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李處長,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呢?”野原阿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李明輝猛地轉身,手摸向腰間。雖然今天是私人赴約沒帶配槍,但他受過專業訓練,格斗技巧并不弱。
然而,太慢了。
那個黑衣男子動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李明輝只覺得眼前一花,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大腦瞬間斷片,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軟軟地倒了下去。
黑衣男子單手接住昏迷的李明輝,動作熟練得像是提著一只待宰的雞。
“把他帶走?!币霸⒛久蛄艘豢诓瑁胤愿赖?。
黑衣男子點點頭,拖著真正的李明輝走進了側門。
而那個假的“李明輝”,則大步走到主位前,整理了一下衣領,緩緩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茶,學著李明輝剛才的樣子,輕輕哼了一聲,然后看向已經嚇傻了的大哥成。
“老成,茶涼了,換一壺?!?/p>
聲音、語調、甚至那個不屑的鼻音,都和剛才的李明輝一模一樣。
哐當。
大哥成手里的茶壺掉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流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在他的褲襠上,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燙。
瘋了。
這幫瘋子。
大哥成混了一輩子江湖,砍人、埋尸、販毒,什么場面沒見過?但眼前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他的世界觀。
這根本不是在談生意。
這是在竊取權力。
“野……野原先生……”大哥成牙齒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這……這可是警務處長??!要是被發現……”
“發現?”
野原阿木放下茶杯,指了指坐在主位上的冒牌貨,“警務處長不就坐在這里嗎?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那個冒牌貨轉過頭,對著大哥成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成老板,以后港城的治安,還需要咱們多多配合啊?!?/p>
一股寒氣從大哥成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這場棋局的執棋者,利用島國人除掉14K,獨霸港城。現在他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這幫島國人圖謀的,根本不是什么地盤和生意。
他們要的是整個港城。
野原阿木站起身,走到大哥成身后,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成桑,現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p>
野原阿木湊到大哥成耳邊,熱氣噴在他的脖子上,“好好配合,港城地下的王依然是你。如果不配合……”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拍了拍大哥成的臉頰。
側門再次打開,黑衣男子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部手機,恭敬地遞給假李明輝。
假李明輝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隨后按下接聽鍵,語氣瞬間變得威嚴而低沉:
“喂,我是李明輝。通知下去,全港戒嚴,通緝令發出去,務必抓住那個叫楚飛的暴徒?!?/p>
啪。
電話掛斷。
假李明輝抬起頭,看向面如死灰的大哥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看,這不就成了嗎?”
這一刻,大哥成只覺得眼前的燈光刺眼得令人眩暈,整個包廂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將他和整個港城的未來,一口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