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鐵軌上飛馳了十三天才抵達利斯基貨運站，主要是在二連浩特換裝寬軌耽誤了點時間，也同步更換了當地機車和司機。
除此之外還要弄邊檢和報關，好在江雨航手里有CIM聯運單證，很輕松的完成了入境清關和單證核驗。
九月底的基輔，氣溫不高，而且外面還下著大雨，體感溫度只有兩三度。
江雨航看了看腕表，與接頭人的預定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天已經逐漸暗了下來，趙援朝皺眉嘟囔了一聲：“不會是被耍了吧？”
兩名翻譯默不作聲的站在江雨航一側，眼睛環顧著四周。
“來了。”
遠處亮起車燈，幾輛伏爾加轎車停在站臺前二十米處，江雨航看到馬卡洛夫從后面那輛車上下來，拿起傘給前面車打開車門。
江雨航打著傘迎了上去，從馬卡洛夫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敬畏：“這位是格里高利·伊萬諾夫，裝備部的副部長。”
江雨航主動伸手與對方握了握：“您好，伊萬諾夫先生。”
同時袖子里不動聲色地滑出一塊一百克的小金條落到伊萬諾夫掌心。
在來之前，江雨航就跟馬卡洛夫打過長途電話，他說過到時候有人想見他，級別很高。
他一個商人，居然要和烏國的高官談生意，一想到這種場面，江雨航的胃就有些疼。
感受到掌心的冰涼，伊萬諾夫同樣不動聲色的把手縮回大衣袖口里：“我很喜歡你這樣直來直去的年輕人，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物資，不需要那么多外交辭令。”
“這是當然，伊萬諾夫同志。”江雨航微微一笑。往身后招招手，翻譯李雪連忙從包里拿出一罐綠茶。“一點小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兩名穿著呢子大衣的軍官去車上檢查了物資，跟伊萬諾夫點點頭。
隨后一行人被邀請至伊萬諾夫的別墅共進晚餐，這是一棟沙皇時代的別墅建筑，墻上掛著蘇聯各地的風景畫，大理石的屋內干凈亮堂。
餐桌上，伊萬諾夫明顯放松了許多，甚至還跟江雨航碰了碰杯，絲毫不避諱現在的困境：“我們現在很缺長期穩定的物資，馬卡洛夫很欣賞你，你帶來的這批物資就像是干旱沙漠里的一場雨。”
“當然，副部長同志，我希望我們能長期合作。”江雨航拿出煙，自己留了一根，其余的全部放在伊萬諾夫面前。
“難怪馬卡洛夫那么欣賞你。”伊萬諾夫爽快地說道：“那條船空著也是空著，留著也不能當飯吃。”
談判就這樣開始了，不是簡單的商務談判，甚至是一個系統工程，如何交付、涉及到的技術圖紙轉讓。
本該完全超出了一個商人的生意范疇，但雙方卻都心知肚明的沒有提。
“我在黑海有艘游艇，可惜加不起油了。”談到最后，伊萬諾夫說：“明天我們一起去造船廠參觀參觀，再談細節。”
酒桌上，伊萬諾夫又感嘆起了前蘇聯的輝煌。
馬卡洛夫跟江雨航一同離開，在車上，馬卡洛夫向江雨航分析道：“這批輕工業品讓伊萬諾夫看到了誠意，他同意把那條船全部打包出售給你們，只要錢到位，就可以立即交付，這寶貝就是你的了。”
“明天合同簽訂完成，拿到全部證件之后錢就可以轉過來了。”江雨航和他交換了個眼神。
“拖船已經聯系好了，八艘大馬力拖船。”馬卡洛夫說：“但是技術資料你沒辦法帶走，伊斯坦布爾海峽允許商業交易行為，但肯定會登船檢查，上面不能有軍事技術資料。”
“那批資料圖紙超過十噸！”
江雨航沒有說話，陷入沉思。在到達酒店住宿前，他向馬卡洛夫詢問道：“如果我買下一架運輸機，能帶走嗎？”
“可以是可以，但大型軍用運輸機需要批準。你可以試探伊萬諾夫的口風。”
第二天一早，伊萬諾夫果然派車接上了江雨航等人去了黑海。
坐飛機抵達黑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江雨航爽快的給游艇加滿了油，有求于人，去游艇上也只是純伺候伊萬諾夫這位九千歲。
伊萬諾夫和馬卡洛夫等一幫老頭子坐在游艇上釣魚，江雨航釣了一會兒，不動聲色的換上了黑色潛水服。
“江總，您也不至于要親自下海去給他們掛魚吧？現在氣溫只有十二度。”看到江雨航這副打扮，李雪小聲道。
給游艇加油之前，江雨航還專程去買了活魚養著，當時李雪還以為這是拿到船上吃的，沒想到是拿來掛的。
“你就學吧，學無止境啊，一幫老頭子的釣魚技術都不咋滴，你還能指望他們能釣上來魚？”江雨航挑了十多條活蹦亂跳、品種不同的魚放到網兜里。
一群不懂人情世故的官老爺，提需求之前得讓他們的精神得到滿足。
“你會做飯吧？看看游艇廚房里有什么材料，給他們做頓好飯。記住了，主食材一定要用他們釣起來的魚！”
一邊說著，江雨航一邊悄悄潛入水里。
在水底偷偷觀察了一會兒，找到伊萬諾夫的魚鉤之后，江雨航從網兜里掏出一條魚，將魚鉤塞進了魚嘴里。
釣魚的幾個人里，兩個小時總共就釣到了三條魚，還全都是小魚。
伊萬諾夫忽然釣起一條兩斤多的大魚起來，頓時被一堆人吹捧起來。
江雨航也不傻，不可能同一個人一直釣起魚來，所以隔一會兒又給馬卡洛夫和隨行的官員掛一條魚。
到最后，伊萬諾夫釣起來三條魚，馬卡洛和隨行官員各自釣起來一條。
剩下的魚掙脫鉤子跑掉了。
在水里泡了一個多小時，江雨航起來的時候冷得打顫，伊萬諾夫還在炫耀他的魚獲，轉頭卻看見江雨航擦著頭發上的水顫抖著走了過來。
頓時明白自己怎么忽然釣到那么多魚了，周圍人也一下子反應過來，笑著調侃他們一幫人釣不上魚來，還要人去掛魚，太丟臉了。
但伊萬諾夫臉上的笑意卻掩藏不住，甚至還說讓廚師把他們釣起來的魚做成菜，看江雨航的眼神更加滿意了。
掛魚的精髓就在于被發現，伊萬諾夫這種蘇聯時代的官員，如今經濟下滑后的地位落差不可謂不大。
現在正是缺人捧著他的時候，江雨航屈身去掛魚，既隱晦的表達了對他的忠心耿耿，又表達了自己還有所求，希望他能幫忙的意思。
這會兒心情大好，幾乎樂開了花。
不等江雨航顫抖著嘴皮子說話，伊萬諾夫就主動開口道：“江先生有沒有興趣做做其它交易？比如商業用途的運輸機？”
老家伙對那批資料圖紙心知肚明，江雨航買那條船是什么意圖他不在乎，不管是按他所說的改裝成海上娛樂城，還是要拆解賣廢鐵，都繞不開那一堆圖紙。
留在倉庫里是吃灰，江雨航極大的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伊萬諾夫也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
“這……我只是個商人，不敢去碰軍用品。”江雨航顫抖著說道。
“運輸機可以是軍民兩用物資，只需要稍微改動一下出口手續。”伊萬諾夫意味深長地笑道。
“對飛機感興趣的人很多，尤其是當它們因為缺乏零件即將變成一堆破銅爛鐵的時候，而我們恰好有很多這樣的破銅爛鐵。”
“我們很缺外匯，而你們很缺重型運輸機。”
“你帶來的羽絨服我的下屬檢查過了，質量很不錯。以后我們可以長期合作，如果你的產能不夠的話，我可以提供三十臺工業縫紉機。現在就可以裝上列車返回華國。”
看到江雨航有些意動，伊萬諾夫繼續說：“明天上午十點，我帶你去斯維亞托申機場參觀參觀。”
江雨航心跳加速，忍不住問：“這安全嗎？”
伊萬諾夫笑了，藍眼睛里閃過一絲江雨航讀不懂的神色：“在這里，只要你有錢有關系，買賣什么都不會危險。”
“價格？”江雨航又問道。
“看你需要什么飛機。如果只是普通的圖154，三百萬美金。”
“那如果是更大的呢？”江雨航目光灼灼。
“四千萬美金。”伊萬諾夫說：“有一架安124-100，正在機庫里停放，我們沒錢維護它了，總飛行時長不到一萬小時。你放心，我可以搞定完整的手續和批文。”
江雨航手心里在冒汗，心里那個念頭讓他興奮又恐懼：“太貴了。三千萬美金怎么樣？”
“可以提供售后保障和維護，甚至還可以給你一些其他的技術資料。”伊萬諾夫慢悠悠的說道：“三千五百萬美金。”
“我考慮考慮。”江雨航遲疑著說。
游艇上的午飯江雨航吃得心事重重，下了船之后，趙援朝主動找到了江雨航，遞上一份手冊。
“內部資料，不要泄露出去，丟了要坐牢的。”
江雨航翻看著技術資料，他看到了有關車床和航空發動機這一行。
一臺八十年代引入的機床，甚至是蘇聯的淘汰產品，七十年代的技術，甚至比國內自己生產的機床精度還要高兩個等級。
一個蘇聯淘汰了的技術，在國內卻像是寶貝一樣放在恒溫車間里。
“咱們能造出這樣的五軸機床嗎？”江雨航拿著技術手冊翻動著。
趙援朝苦笑道：“材料不行，工藝不行，數控系統就更別提了。之前某所想仿制，但做出來的東西連公差都控制不住。”
他壓低聲音：“如果能搞到的話，這玩意兒弄回國能翻十倍的價格。他們這方面的技術很先進，遠超我們幾十年。”
江雨航沒有說話，只是捏著衣兜里那張航空飛行器交易許可證。
這只是一張省對外經貿委的特批函，但允許貿易的極限只適用于民航客機。
江雨航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片刻后，他對趙援朝說：“明天陪我去看飛機，你是技術專家，到時候給點專業意見，看值不值得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