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靜觀其變、本打算在劍拔弩張之時立即下場救火的孫乾聽到陶悅的這番話，差點沒把嘴里的咖啡噴出來。
蕭望穹也愣住了。
陶悅這轉折也太生硬了吧，連一點兒過渡都沒有？
見蕭望穹半天沒有說話，孫乾連忙說道：“小蕭，還愣著干嘛？趕緊給小陶講講項目情況，特別是你的四足機器人進展到哪一步了？”
“哦！好的。”蕭望穹終于回過神來，連忙從隨身攜帶的包里取出一疊資料，迅速鋪開設計圖紙。
蕭望穹講得很詳細，似乎毫無保密意識，對于核心設計資料和數據沒有絲毫的隱瞞。
孫乾本想出言提醒，但見兩個年輕人一個講得事無巨細，一個聽得聚精會神，也就沒有開口。
后來，連他自己也完全被蕭望穹獨特新穎的技術方案所深深吸引，期盼他能講得更多。
蕭望穹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才停下來。
他一抬頭，發現孫乾和陶悅的眼里比星光還璀璨。
“老陶，你覺得怎樣？”蕭望穹輕聲詢問道。
陶悅這才把身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由于一直保持身體前傾，他這才突然感覺，肩頸酸痛無比。
而身旁的孫乾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活動起筋骨了。
“我可以再看看嗎？”陶悅指了指面前的資料。
“請自便，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蕭望穹笑道。
陶悅這才拿起資料，扶了扶眼鏡，又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起來。
蕭望穹和孫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生怕一點兒聲響會擾亂陶悅的思緒。
當兩人面前的咖啡杯空了七次，時間又過去一個多小時后，陶悅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放下了資料。
“非常震撼。”陶悅的第一句話，就讓蕭望穹忐忑的心安定下來。
“小蕭，沒想到你對四足機器人的理解竟到了這等地步。如果wingo2研制成功，機械仿生學將掀開新的篇章，你在行業里的地位將無人撼動！”陶悅語氣平靜，但對他了解至極的孫乾已經聽出了他內心的驚濤。
蕭望穹沒想到陶悅的評價竟如此之高，本想謙虛一番，但陶悅完全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視覺系統的設計還是稍顯薄弱。單目加普通激光雷達的設計方案過于平庸，影響機器人性能的完全發揮。全向環視你考慮到了，確實能探知360度的周遭環境，但你忽略了機身下方的超低盲區，那些出現在四足機器人機身腹部、腳下的障礙，比如樓梯、碎石、陡坡，會讓高速行進的機器人踩空、打滑、卡腿，在復雜地形下甚至無法維持平穩步態。另外，視覺端不應該分配主控的算力，而應該集成單獨算力，這樣的話，目標識別就能在前端完成延遲更低、抗干擾更強、系統更穩……”
陶悅一開口，也停不下來，迅速總結了視覺系統中的十幾處缺陷。
坐他對面的蕭望穹早就驚喜地掏出紙筆，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記錄要點。
蕭望穹越記越興奮，在心里不住感嘆：果然是視覺光學領域的頂尖專家啊，剛聽完設計方案就能迅速找到漏洞，要是能到千陽，為我所用，那該多好。
蕭望穹剛想及此，陶悅滔滔不絕的話戛然而止，忽然低頭陷入沉思。
蕭望穹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保持著書寫姿勢，生怕漏掉一個字。
他看見陶悅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難題。
孫乾和蕭望穹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里都是疑惑。
“你的公司在哪兒？”陶悅猛然抬頭問道。
“綿陽。”蕭望穹沒料到陶悅會問這個。
陶悅皺了皺眉頭：“挺遠。”
“距哪兒挺遠？”蕭望穹不解。
“我家。”陶悅一本正經地說道。
孫乾和蕭望穹同時長大嘴巴。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綿陽吧，機器人視覺系統……想想還挺有意思。”陶悅幽幽地說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孫乾震驚。
陶悅撇撇嘴，反問道：“老孫，我什么時候開過玩笑？”
孫乾凝神細思，陶悅向來話少，但從來都是言出必行。
“光電研究所可不是一般人能進的單位，首席專家也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封賞，小陶，我勸你好好想想，別沖動。”孫乾連忙勸道。
人是他替蕭望穹找來的，本意就是交流一下技術問題，再伺機找找白嫖成果的機會。
沒想到陶悅竟然動了凡心，天庭的編制和職位都不要了，非要下凡和蕭望穹一同重新修仙。
陶悅瘋了不要緊，但他的愛人孩子都在海城，孫乾也是認識的。
到時候陶悅倒是拍拍屁股、拋妻棄子遠赴綿陽了，但拐走陶悅的賬，可都會全算在孫乾的頭上。
“老孫，你什么時候見過我沖動？我所有的決定，都是深思熟慮后做出的。”陶悅笑道。
“糊涂啊，你這和推倒重來有什么區別？我的本意，就是交流一下思想。”孫乾開始苦口婆心地往回勸。
“真知來源于實踐，交流往往浮于表面。要想在某個領域有所突破，哪能畏手畏腳，左顧右盼？只能全情投入！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一無所有。老孫，你就是太四平八穩，所以才被困在原地，難有突破啊。”陶悅不僅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勸起孫乾來。
“可你老婆孩子……”
孫乾還沒說完，陶悅就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書：“這就不勞費心了，我會解決好。”
說完，他沖蕭望穹問道：“等我三天，三天后，我們一起去綿陽。”
蕭望穹心花怒放，但面上極力維持著一種設身處地的關切：“這樣……好嗎？老陶，你要不要再想想……”
陶悅笑了：“蕭望穹，做人就應該坦坦蕩蕩。你心里是這樣想的？未必，你想的應該是，太好了！”
被人戳中心事，的確是難以遮掩的事。
蕭望穹的臉瞬間紅了。
共事雖然不久，但陶悅的直率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直率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總是會劃開遮擋在兩人之間的屏障，讓人清楚地觀瞻到，原來對面的倩影不是在嗑瓜子，而是在摳鼻屎。
“那我就等你三天。”蕭望穹知道，自己沒必要口是心非。
陶悅笑了笑，轉身離開。
“等等。”蕭望穹忽然叫住了他。
“還有什么事？”
“憎恨了我那么久，為什么我什么都還沒解釋，你就打算出手相助了？”
這個疑問，蕭望穹其實一直在心里思索，卻參悟不透。
蕭望穹瞥見，孫乾也正望著陶悅。
看來，他對此也是百般好奇。
陶悅笑道：“很簡單。老孫說，你能聽懂機械的哀鳴。能夠與機械交流的人，內心必須十足純粹。而你的眼睛，像機器一樣清澈，毫無雜質，不會說謊。所以，我相信你，并沒有出賣我們的技術方案。”
陶悅走了，走得很快。
蕭望穹聽見孫乾的喃喃自語：“不是蕭望穹，那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