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馬春蘭腿上也受了傷,雖然沒胳膊傷得那么重,但仍是沒辦法站立,只能躺在老李家門口。
她渾身臟兮兮的,右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cè)。
但她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個信封。
里面是兩千三百塊錢。
兩千的買命錢,三百的血汗錢。
足夠了。
學(xué)費(fèi)夠了,路費(fèi)夠了,甚至還能給雪梅買兩件新衣服,買個新包裹。
她看著李家那裊裊升起的炊煙,突然笑了。
“雪梅,媽回來了。”
馬春蘭喊了一嗓子,用能使上力的左手拍著大門。
約莫半分鐘后,正在家里焦急等待的李雪梅躥了出來。
待看清馬春蘭的狀況時,李雪梅臉上的笑容凝固,手里的書也掉在了地上。
“媽!!!”
一聲凄厲的哭喊,驚飛了樹上的老鴉。
李雪梅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媽媽,卻又不敢碰那條受傷的胳膊。
“媽……你這是咋了啊……我不讀了……我不讀書了……我要好好的媽媽啊!”
馬春蘭看著哭成淚人的女兒,用盡力氣把信封塞進(jìn)了女兒手里。
“拿著。”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命令感。
“這是你的學(xué)費(fèi)。”
“這是媽給你的……路。”
“別哭,一只手換兩千塊……值!”
那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味和藥草味的黃昏。
李雪梅跪在土炕邊上,旁邊放著一盆溫水,她正小心翼翼地幫母親擦拭那條已經(jīng)廢掉的右臂。
工頭只是簡單地用破布包扎了一下,此刻拆開來,那種慘烈的景象讓李雪梅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別抖。”馬春蘭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在安慰女兒,“看著嚇人,其實(shí)已經(jīng)不疼了。”
李德強(qiáng)蹲在一旁的墻角,仍舊雙手抱著頭,像個死囚。
他不敢看馬春蘭,也不想看李雪梅。
而李老漢正站在不遠(yuǎn)處,他還不知道工頭已經(jīng)給過賠款了,此刻滿腦子的算計(jì)。
“這事兒咱不能就這么算了啊。”
“好歹春蘭也是我李家的媳婦,難道讓人就這么欺負(fù)了?”
李老漢一甩手。
“不行!我得找他去!”
“雪梅,德強(qiáng),你們把春蘭抬上,他們要是不給錢,咱們就鬧!就不走了!”
顯然,在李老漢看來,只要能拿到錢,怎么折騰馬春蘭都無所謂。
未曾想,馬春蘭直接說道:“我們已經(jīng)協(xié)商過了,人家也賠過錢了。錢我放在村支書那里,等雪梅上學(xué)報名的時候再去取。”
李老漢下意識問道:“賠了多少?”
馬春蘭白了他一眼,沒吭聲。
李老漢感覺有些臊。
“咳咳。”李老漢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走了過來,試圖擺出一貫的家長威嚴(yán)。
“既然人回來了,這錢……是不是該交公啊?”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試探,眼神卻不敢和馬春蘭對視。
“畢竟是一家人。你這胳膊傷了,以后干不了重活,還得靠家里養(yǎng)著。這錢正好拿來修修房子,再買兩頭豬……”
“啪!”
李雪梅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進(jìn)了盆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李老漢的衣角。
“這是我媽的命!”李雪梅猛地站起來,“她說咋辦就咋辦!誰也別想動!”
“你個小畜生!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李老漢惱羞成怒,揚(yáng)起手就要打。
“你動一下試試。”一個冰冷的聲音從炕上傳來,馬春蘭靠在被卷上,臉色慘白如紙,但氣勢絲毫不減,“你又想去蹲大牢了是吧?這次再加個搶劫的罪名。”
“李老漢。”
她直呼公公的大名,語氣里沒有一絲敬畏。
“錢是我這條胳膊換的,也是我拿命背煤換的。”
“你要是敢碰這錢一下,哪怕是一分,我都不會放過你。”
李老漢僵住了。
他知道,馬春蘭沒開玩笑。
“你……你瘋了……”
李老漢嘟囔著,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最后灰溜溜地退回了里屋。
后面馬春蘭指揮李雪梅,去后山采來了草藥,搗爛了敷在傷口上,又找了幾塊木板,把那條扭曲的胳膊強(qiáng)行固定住。
“媽……這能行嗎?”李雪梅一邊綁帶子一邊哭。
“行。”馬春蘭疼得渾身痙攣,卻硬是一聲沒吭,“死不了,媽命硬。”
那一夜,李雪梅守在母親床前,一宿未眠。
1993年8月30日,離家前的最后一夜。
屋里點(diǎn)著煤油燈,燈芯被挑得很長,光亮有些奢侈。
馬春蘭坐在炕沿上,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勉強(qiáng)習(xí)慣用左手活動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頭發(fā)解開。”
李雪梅乖乖地解開了那兩條有些枯黃的麻花辮,頭發(fā)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馬春蘭拿起剪刀。
“雪梅,咱們農(nóng)村女娃,進(jìn)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負(fù),就得心無旁騖地讀書。”
“把這頭發(fā)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發(fā)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發(fā),就斷了念想,剪斷了過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點(diǎn)了點(diǎn)頭。
冰涼的剪刀貼著頭皮劃過,一縷長發(fā)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隨著剪刀的開合,原本的長發(fā)一縷縷落下,李雪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臉龐露了出來。齊耳短發(fā),顯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氣,但那雙眼睛卻因此顯得更加明亮銳利。
像個假小子,更像個戰(zhàn)士。
馬春蘭把地上的頭發(fā)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用紅布包好。
“這個媽留著,想你的時候,媽就看看。”
剪完頭發(fā),馬春蘭從灶房端來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來的餃子。
“咱們這兒的規(guī)矩,上車餃子下車面。”
“媽沒本事,包不出啥好餡兒,這是韭菜雞蛋的。”
一共只有十個餃子,個個皮薄餡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韭菜。
“吃。”
馬春蘭夾起一個,吹了吹,喂到女兒嘴邊。
“吃了這頓‘滾蛋包’,你就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滾出這大山,滾出這窮窩。”
李雪梅笑著,一口咬下去。
餃子很好吃,暖到了心里。
吃完飯,母女倆開始進(jìn)行最后的準(zhǔn)備。
馬春蘭把那件改好的藍(lán)布褂子拿過來,她在褂子的內(nèi)襯里,縫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暗袋。
“把錢分開放。”
“學(xué)費(fèi)縫在這個暗袋里,到了學(xué)校交給老師,別拿出來顯擺。”
“生活費(fèi)放在貼身的小褂里。”
“這五十塊零錢,放在書包夾層里,路上買票、吃飯用。”
她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
“到了城里,別省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腦子得跟上。”
“但也別跟人比穿戴,咱們比不起那些,咱們比成績。”
“要是有人欺負(fù)你……”馬春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別忍著,告訴老師。情況緊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總之別吃虧。”
最后,馬春蘭從枕頭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邊的《赤腳醫(yī)生手冊》,還有那包銀針。
“帶著。”
“就當(dāng)是你的護(hù)身符。”
“想家的時候,別哭,看看書。書里有黃金屋,書里有治病的方子,書里沒有壞人。”
李雪梅接過那本書。
“媽,我記住了。”
“我一定考大學(xué),一定帶你走。”
“嗯。媽信。”馬春蘭笑了,這些年她蒼老了許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點(diǎn),天還沒亮,整個村莊還沉睡在薄霧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個裝著全部家當(dāng)?shù)男心遥驹谕馕荩戳艘谎劬o合著的里屋門簾。
那里睡著她的爺爺和父親。
她沒有去告別,也沒有必要告別。
在她的心里,那個家,在爺爺鎖上門的那一刻,在父親舉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死了。
她推開院門。
“吱呀——”
門軸發(fā)出一聲輕響,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嘆息。
馬春蘭堅(jiān)持要送她。
母女倆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馬春蘭因?yàn)橥壬嫌袀叩煤苈蝗骋还盏摹?br/>李雪梅放慢腳步,扶著媽媽。
“媽,別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打濕了她們的褲腳。
遠(yuǎn)處傳來幾聲雞鳴,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終于,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幾百年的老歪脖子樹,樹干虬結(jié),像是一個佝僂的老人,守望著這個封閉的山村。
過了這棵樹,就是通往縣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車。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馬春蘭停下腳步,扶著樹干喘氣,“就送到這兒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幫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發(fā)。
“雪梅。”
“哎。”
“出了這個山口,就別回頭。”
馬春蘭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極力壓抑著。
“別想家。這個家沒什么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個兒的命,給翻個面兒。”
李雪梅看著媽媽。
看著那張蒼老、憔悴,卻充滿期待的臉。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黃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媽!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來接您!”
說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轉(zhuǎn)身,大步向著山外走去。
她的腳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過去的一切都踩進(jìn)泥土里。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轉(zhuǎn)彎處。
只要拐過去,就再也看不見那個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違背了媽媽的囑咐,回了一次頭。
那一幕,成了她這輩子永恒的定格,也是她后來無數(shù)次夢回午夜時最痛的刺。
晨霧中,那個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樹下。
她沒有動。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用身體為她擋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個為了兩千塊錢賣掉了一條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媽,你等我。”
一陣風(fēng)吹過,卷起了地上的雜草。
李雪梅猛地轉(zhuǎn)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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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野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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