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影從樹林深處鉆出來,佝僂著背,腳步很輕。
他走到藥田邊,先是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rèn)沒人后,才從肩上放下鐵鍬。
是李德強(qiáng)。
然后他彎下腰,開始干活。
他干活的樣子很認(rèn)真,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摸摸藥材,像是在檢查它們長得好不好。
李雪梅躲在樹后,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男人,她的父親,一輩子活得窩囊且憋屈,在妻子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時候永遠(yuǎn)缺席。
可現(xiàn)在,在這個沒人看見的角落里,他卻像個真正的農(nóng)人一樣,小心侍弄著這片土地。
他不敢在白天來,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讓她們母女看見。
他只能在她們離開后,偷偷摸摸地來,干完活再偷偷摸摸地走。
李雪梅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氣,從樹后走出來。
“爸。”
簡單的一個字,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李德強(qiáng)渾身一僵,慌亂地轉(zhuǎn)過身,看見李雪梅,臉一下子白了。
“雪、雪梅……你怎么……”他語無倫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李雪梅走過去:“你在干嘛?”
“我……我路過。”他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看地里有活,就順手干了。”
李雪梅沒拆穿他。
李德強(qiáng)的頭更低了,脖子幾乎要縮進(jìn)胸腔里。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可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爸。”李雪梅開口,聲音很平靜,“既然來了,以后就跟媽一塊干吧。這地里活兒多,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李德強(qiáng)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但那光亮只出現(xiàn)了一瞬間,就被更深的陰影覆蓋了。
他看了看李家村的方向,也是李老漢所在的方向。
更是他生活了一輩子又恐懼了一輩子的地方。
“不行。”他搖搖頭,聲音抖得厲害,“讓你爺不許的,他說了,誰也不許幫你們。”
“那你就看著媽勞累?然后干個活跟做賊一樣,能偷偷干就偷偷干,如果被抓住或者被發(fā)現(xiàn),就不干了?”李雪梅問,語氣里沒有責(zé)備,只是單純的疑問。
“雪梅。”他開口,聲音沙啞,“爸、爸不是不想幫你們。爸是怕你爺……”
他沒再說下去,但李雪梅懂了。
這種怕,已經(jīng)刻進(jìn)了骨頭里,成了本能。
“今天的事兒,你別告訴你爺。”
李德強(qiáng)最后看了女兒一眼,轉(zhuǎn)過身,像逃跑一樣鉆進(jìn)了樹林。
多么可笑,他甚至不敢跟李雪梅一起回去。
李雪梅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回家,李雪梅沒跟母親提這件事。
馬春蘭也沒問。
母女倆坐在外屋的小灶臺邊,吃著簡單的晚飯。
“媽,地里的黃芪,下個月就能收了吧?”李雪梅問。
“嗯。”馬春蘭點(diǎn)點(diǎn)頭,“今年長得好,能收不少。孫老倔說,他認(rèn)識藥材收購站的人,到時候幫咱們拉過去。”
“那能賣多少錢?”
“看品相。”馬春蘭算了算,“好的黃芪,曬干了能賣八九塊一斤,差的就四五塊,咱們照顧的好,應(yīng)該至少能賣個中等的價格。”
“媽,等賣了錢,剛好咱們過冬,彈兩床被子,買幾件新襖。”李雪梅說。
“嗯。”馬春蘭應(yīng)了一聲,“是啊,手里沒那么緊巴了,也可以少受點(diǎn)苦。”
母女倆說著話,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
外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墻上貼著一張年畫,是李雪梅去年帶回來的,畫上是個抱著鯉魚的胖娃娃,顏色已經(jīng)有些褪了,但喜氣還在。
吃過飯,李雪梅收拾碗筷,馬春蘭坐在炕邊縫補(bǔ)衣服。
她的左手已經(jīng)練得很靈活,針腳細(xì)密整齊。
“雪梅。”馬春蘭突然開口,“你爸……最近在干啥,你知道嗎?”
李雪梅洗碗的手頓了頓:“不知道。怎么了?”
“沒什么。”馬春蘭搖搖頭,繼續(xù)縫補(bǔ),“就是聽說,你爺最近脾氣特別大,天天罵人。村里人都繞著咱們家走。”
李雪梅沒說話。她能想象那個場景。
李老漢坐在院子里,罵天罵地罵兒子,罵那個不聽話的兒媳婦和孫女,罵那塊被“搶走”的藥田。
“媽。”李雪梅洗好碗,擦干手,在母親身邊坐下,“要是……要是爸想來幫咱們,您讓嗎?”
馬春蘭手里的針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女兒,眼神復(fù)雜。
“他來幫,是他的事。”馬春蘭說,“我讓不讓,是我的事。”
“那您讓嗎?”
馬春蘭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經(jīng)熄了,只剩下一點(diǎn)余燼,發(fā)著暗紅色的光。
外屋很安靜,能聽見里屋傳來的鼾聲,李老漢已經(jīng)睡了。
“雪梅。”馬春蘭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媽這輩子,恨你爺,恨你爸,但媽最恨的,是那個不敢反抗的自己。”
她放下手里的針線,看著自己那只殘廢的右手:“當(dāng)年要是不跟你爸結(jié)婚,不放棄工作,或者敢早點(diǎn)跟你爸離了,咱們娘倆也不會受這么多苦。可媽不敢,媽怕,怕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怕被說是有病。”
“所以媽恨你爸。”馬春蘭繼續(xù)說,“但也知道,他跟我一樣,都是被嚇破了膽的人。只不過他是被他爹嚇破的,我是被這個世道嚇破的。”
李雪梅握住母親的手。
那只手粗糙,布滿老繭,還有當(dāng)年受傷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這雙手,把她養(yǎng)大,供她讀書,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媽,您不是不敢反抗。”李雪梅說,“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您護(hù)著我,供我讀書,讓我考出去,這就是最大的反抗。”
馬春蘭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啊,媽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這么個好閨女。”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父親倉惶逃跑的背影,只覺得煩躁。
這個男人,懦弱,無能,卻又是她的父親。
第二天,李雪梅又去了狼嚎溝。
她蹲下身,開始干活。
今天她要給黃芪培土,這是很關(guān)鍵的一道工序。
土要培得厚實,但不能壓得太緊,要讓根莖有呼吸的空間。
干了一會兒,她忽然直起身,對著空曠的山谷喊了一聲:“爸,我知道你在。出來吧,咱們一塊干。”
聲音在山谷里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樹林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yīng)。
李雪梅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繼續(xù)干活。
她干得很慢,很仔細(xì),像是在等什么人。
太陽漸漸升高,山谷里的霧氣散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樹林里終于有了動靜。
李德強(qiáng)從樹林深處走出來,腳步遲疑,他手里拿著鐵鍬。
“雪梅……”他站在地頭,不敢靠近。
“爸,來干活。”李雪梅頭也不抬,繼續(xù)培土。
李德強(qiáng)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來,開始干活。
兩人并排蹲在地里,誰也不說話。
李德強(qiáng)干得很賣力,額頭上很快冒出了汗。
他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女兒,眼神里有小心翼翼,有試探,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期待。
“爸。”李雪梅突然開口。
“哎!”李德強(qiáng)連忙應(yīng)聲。
“您知道黃芪怎么收嗎?”李雪梅問。
“知道一點(diǎn)。”李德強(qiáng)說,“要等霜降之后,葉子黃了,根莖最飽滿的時候收。收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挖斷了根。”
“那黨參呢?”
“黨參得再晚一點(diǎn),等藤蔓干了再收。”李德強(qiáng)說起這些,話多了起來,“黨參的根細(xì),挖的時候更得小心。挖出來后要馬上洗凈,不能泡太久,不然藥性就跑了。”
李雪梅有些驚訝:“您怎么懂這些?”
李德強(qiáng)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偷偷問的人。”
李雪梅看著父親:“一會兒忙完,一起回去吧。”
李德強(qiáng)猶豫了:“我……我就不回去了。你爺……”
“爺爺要是問,就說我去地里干活,您是半路碰上我的。”李雪梅說,“他不會說什么的。”
李德強(qiáng)想了想,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又過了兩個小時,父女倆收拾好工具,往村里走。
一路上,李德強(qiáng)始終落后女兒半步,低著頭,不敢跟人打招呼。
有認(rèn)識的人看見他們,眼神都有些異樣,但也沒說什么。
到了李家院子門口,李德強(qiáng)又猶豫了。
“爸,進(jìn)來吧。”李雪梅推開院門。
外屋的灶臺邊,馬春蘭正在盛飯。
看見李德強(qiáng),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正常。
“吃飯。”她淡淡地說,盛了三碗玉米糊糊。
三人坐在灶臺邊的小桌子旁,誰也沒說話。
玉米糊糊很燙,冒著熱氣。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還有早上剩下的饅頭。
李德強(qiáng)捧著碗,手有些抖。
他已經(jīng)很久沒跟妻女坐在一起吃飯了。
分家后,他每天在里屋跟李老漢吃,馬春蘭母女在外屋吃,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家庭。
“吃菜。”馬春蘭把咸菜碟往李德強(qiáng)那邊推了推。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李德強(qiáng)的眼淚差點(diǎn)又掉下來。
他趕緊扒了一大口糊糊,燙得直咧嘴。
“慢點(diǎn)吃。”馬春蘭說了一句,語氣依然平淡,可李德強(qiáng)卻聽出了一絲久違的關(guān)心。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氣氛不再像以前那樣冰冷。
偶爾李雪梅會說兩句學(xué)校的事,李德強(qiáng)會認(rèn)真聽著,雖然不插話,但眼神很專注。
吃過飯,李德強(qiáng)搶著去洗碗。
他的手很笨拙,碗在手里打滑,差點(diǎn)摔了。
只是這一次,馬春蘭和李雪梅都沒有搶過來自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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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轉(zhuǎn)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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