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十幾分鐘,院門響,蘇平推著自行車走進來。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到門口去迎蘇平。
蘇平笑著進來:“大娘,我來幫你們做幾天飯,你別嫌我做飯不好吃就行。”
老夫人說:“我教給你做飯,你按照我說的做就行。”
蘇平說:“那太好了,我就照你說的做。”
蘇平能聽老夫人的話,這就好辦。
蘇平扎上圍裙,跟我一起在廚房忙碌。
我告訴蘇平:“在許家做飯,咸鹽一定要注意,大娘吃的菜,還有小娟吃的菜,咸鹽要少放。做菜時,你要問大娘,放多少鹽。”
蘇平連連點頭。她幫我洗黃花菜。
我接著說:“你二哥吃的菜,比如紅燒肉,可以多放一捏咸鹽,但糖也得少放,小娟不讓海生多吃糖。”
蘇平點頭:“我記著呢。”
我又告訴蘇平,許夫人不吃蔥花,還不吃芹菜,酸菜也不怎么吃。
許夫人就愛吃新鮮的綠葉蔬菜。做米飯的話,水要多添點,飯要做得軟和。
總之,我說了一大堆。
蘇平不說話了,半天才說:“這么多呀,我記不住——”
我笑了:“保姆房里有賬本,有筆,你撕下一頁,把我說得都記上,我再給你念叨一遍。”
蘇平笑了:“我真笨,記在紙上就忘不了。”
蘇平去保姆房取來紙和筆,把許家做飯做菜的一些禁忌,一一地記在紙上。
二姐打來電話,讓我少做點菜,她中午帶兩個硬菜過來。我就去掉了醬茄子和炸蠶蛹。
小霞聽到樓下說話聲,抱著妞妞下樓,她看到廚房里多了蘇平,一張臉就繃了起來。
小霞瞧不上蘇平。蘇平是保姆,是鐘點工。小霞是育兒嫂,高級的。
中午,許夫人下班回來,看到蘇平在廚房忙碌,她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
許夫人笑著問蘇平:“是不是你紅姐答應去看護馮大娘,讓你來替班?”
蘇平笑著點頭:“我也不知道我做的飯菜,能不能合大家的口味。”
許夫人很爽快:“你做飯聽我媽指揮就行,我媽愛吃的,我們都沒問題。”
小霞聽到許夫人這么說,她才想明白怎么回事。她看著我,一臉的幸災樂禍,好像我自已跳進了火坑一樣。
二姐也來了,她帶來四個菜,鍋包肉,溜肉段,一個洋蔥燒牛肉,還有一個錫紙里包著的烤鴨。
但這些菜,老夫人都不能吃。烤鴨皮,老夫人還能吃點,幸虧我做了四個菜。
有時候,兒女想問題,也未必有保姆想的周到。因為這是保姆的工作呀。
這時候,二姐夫和許先生也回來了。
二姐夫這回看見我,滿臉笑容,過來跟我打招呼。
許先生一見蘇平,小眼睛亮了:“老妹,我開車在路上就想到你,沒想到你真來了。替你紅姐,你是最合適的人。”
大家落座開始吃飯,許先生很高興,說了一些寒暄的話。然后,他說到正題。
許先生說:“二姐夫,我紅姐答應去你家干活,不過,有幾點,我先給你講一下——”
二姐夫笑著說:“你說吧,啥條件我都答應。”
許先生說:“有你這句話,我就說了。第一,紅姐去照顧馮大娘,不用你開支,紅姐是借給你干活的,開支我來安排。”
我愣住了。
二姐夫也愣住了,他急忙跟許先生說:“海生,咋地,嫌你二姐夫沒你錢多呀?”
二姐也說:“海生,小紅去看護我婆婆,怎么還能讓你花錢呢?”
許先生笑了,一對小眼睛咔吧咔吧:“紅姐是我們許家的員工,是借到馮家干幾天活,紅姐的工資當然不用你們管,我來管。
“也就是說,借去的人干活,你們也別像使喚老黃牛一樣的使喚,該說的可以說,不該說的,就別說。”
二姐夫哈哈大笑:“海生啊,你也太護犢子!”
二姐夫看了我一眼:“小紅呢,海生多向著你呀,怕我們家人訓你。放心吧,這點我答應。干好干壞,這回我都不說。”
二姐夫還看了一眼蘇平,他可能也后悔當時訓蘇平了吧。
蘇平比我要臉兒,要是重話說蘇平,蘇平就可能撂挑子不干了。
我心里升起一個念頭:那之前說的兩份工資,看來也泡湯了?
不料,許先生說:“紅姐,你去老馮家干活,這面的工資給你照開,你在馮家干一天,這面給你補助一天工資,就當你是出差。
“出差的活兒誰都不愿意去,都是難干的差事兒,公司里出差一天補助100塊,我也給你定這個標準,旅餐費都報銷。
“你打車去馮大娘家,把票子留好,我給你報銷。”
二姐在一旁正吃著,她笑著說:“老弟,你工資要是再高點,我都想去看我婆婆。”
二姐夫笑著看著二姐:“梅子,你要是照顧老媽,你要求啥我都答應你。”
二姐的笑容卻漸漸地收了回去:“我就要求不照顧婆婆。”
二姐夫有點被卷了面子:“梅子,為啥呀?”
二姐這次擲地有聲:“我照顧別人的話,我掙著他們的錢,他們還會感激我,念我的好兒。
“可我照顧你媽,誰都不會認為我做得好。我做得好,是應該的,我做得稍微差點,小叔子小姑子,都可以指著我鼻子罵我虐待你媽,你說這活兒我能干嗎?”
二姐夫苦笑:“梅子,你說得有點重了,不是那么回事——”
許先生打斷二姐和二姐夫的話,認真地問:“現在是斷你倆的官司,還是說紅姐去做護工的事?”
二姐說:“還有條件?沒說完呢?”
許先生說:“紅姐是我們老許家的員工,我給她借出去了,我當然要把所有事情說明白,不能讓她在外面又干活,又受委屈。”
二姐夫急忙說:“誰也不能給紅姐委屈。”
許先生說:“所以呀,我要把該說的都說到。紅姐有腰間盤突出,干不了重活,拖地,洗衣服這活兒,她都干不動。
“她只能陪馮大娘聊天,做兩頓飯,其他的活兒,你們晚上去陪護馮大娘,就緊把手做吧。
“我現在回家,隔兩天還要給老媽洗澡洗頭發,這都是我的活兒,我不覺得累,跟老媽聊天多好啊,對不對?二姐夫回去干這個活兒!”
二姐夫還沒說話呢,二姐就說:“要是這樣的話,小紅去干活,還輕松點,我也就放心,小紅能挺到一周。”
我心里很感激許先生,沒想到許先生竟然幫我說了這么多的話。
一旁,蘇平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心思,她是羨慕我。
當初她去馮大娘家的時候,如果許先生也說出這樣的話,她在馮大娘家,可能就會長期工作下去。
但蘇平當時不是許家的保姆,許先生也可能沒想到照顧老年癡呆癥患者,會這么難。
這次,許先生考慮得很周全,我要是堅持不了一周,有點對不住他的厚望。
我是絕對不敢答應給老人洗臟褲子的,怕到時候我退縮。
我更擔心自已的晚年模樣。
許先生說完,二姐夫也同意了,大家都很高興。
老夫人的臉上也一直笑瞇瞇的,許夫人也面帶微笑,二姐更是笑容滿面,解決了她的心病。
只有小霞,默默地吃她的魚。
妞妞今天很安靜,躺在嬰兒車里吮吸她的小胖手指,好像也在聆聽飯桌上的聊天。
卻聽許先生忽然說:“我今天要感謝一個人——”
我以為許先生要感謝我,都在心里打腹稿,應該怎么謙虛兩句。
卻不料,許先生突然說:“我要感謝小平,這個小老妹,幫我家很多忙,家里一旦有什么事情,忙不過來,就找小平打替班,小平從來就沒猶豫過,我今天決定了,小平要是愿意,就留在許家幫忙吧。”
啊,啥意思?
我看看蘇平,蘇平看看我。我們倆一起看向許先生。
他啥意思啊?給蘇平留下,不讓我回來了?還是我們倆都留下?那可能嗎?
真不知道這個許先生的破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大力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