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英的手明顯地一頓,隨后,她繼續(xù)搟餃子皮:“我在餃子館打工三年,覺得工資不高,活兒也不輕巧,就想學(xué)點(diǎn)技術(shù)。我有個干活的姐妹,她學(xué)做育兒嫂,勸我去學(xué),我就跟著去學(xué)。”
趙老師有點(diǎn)不屑:“你是為多掙錢才干育兒嫂,還是半路出家。的”
趙老師可真是的,這不是雞蛋里挑骨頭嗎?誰上班不是為了掙錢?
趙老師當(dāng)年是中專生,畢業(yè)后,直接分到小學(xué)當(dāng)老師,這一輩子,她就干過這一個職業(yè)。
在趙老師的眼里,從事過多種職業(yè)的人,都是半路出家吧。
秋英說:“我在上一個雇主家里看寶寶兩年半,寶寶的奶奶退休了,奶奶就來照顧寶寶,我才下戶。”
秋英抬頭看了一眼趙老師:“二嫂去家政公司雇人,我剛下戶,一天沒休息呢,我把前雇主給我寫的推薦信給二嫂看了。電話也給二嫂了,二嫂可以打電話去詢問我合不合格。”
趙老師見秋英說了這些,她又把話往回拉:“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問問。”
秋英搟餃子皮很透露,她包餃子也是一把好手。
她看到面板上已經(jīng)積攢了三摞餃子皮,她就放下?lián){面杖,撿起一張餃子皮,用筷子夾了一點(diǎn)肉餡,放到餃子皮里,她兩只手往中間一捏,就把餃子往面板上一扔。
呀,餃子沒散花!
秋英有力氣,手勁大。她也年輕。我問她:“你今天多大,方便說嗎?”
年齡是女人的隱私。
秋英笑了一下:“紅姐,你看我多大?”
她把皮球踢給我了。
我把皮球踢給老夫人:“大娘,你眼睛厲害,你看秋英多大?”
一旁的趙老師替老夫人說:“秋英有四十了吧?”
秋英問:“四十幾?”
老夫人笑著:“四十一二吧。”
秋英點(diǎn)點(diǎn)頭:“我正月的生日,轉(zhuǎn)過年,就42歲。”
秋英的年紀(jì),正是干家政的好時候。
晚上,許先生又沒有回來吃飯,許夫人下班按時回來的。
吃餃子的時候,秋英要抱妞妞。但妞妞用力地?fù)u頭,她張著兩只小胖手,要許夫人抱她。許夫人只好把妞妞抱過去。
吃完餃子,我到廚房收拾衛(wèi)生。
秋英要從許夫人懷里抱妞妞,但妞妞不讓,沖秋英搖頭。
秋英就跟我收拾餐桌,收拾廚房的衛(wèi)生。
小李要回樓上,但被許夫人叫住:“小李,我跟你說兩句。”
小李已經(jīng)走到樓梯口,聽到許夫人的話,她回過頭看向許夫人。
許夫人沒有看小李,她抱著妞妞,在沙發(fā)上坐下。
小李就回到客廳。
小李想坐在沙發(fā)上,但許夫人沒發(fā)話,可能小李也感覺到了一些不太對頭的氣氛吧,她就站著。
許夫人抬起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小李片刻:“你今晚就離開吧,我給你結(jié)賬。”
許夫人從茶桌上拿起她的手機(jī),給小李轉(zhuǎn)工資。
許夫人說得很干脆,沒有多余的話。
小李疑惑地看著許夫人:“不是到周日嗎?”
許夫人頭也不抬,一直垂著目光看著手機(jī):“你已經(jīng)提出辭職,我哪天辭退你,都沒毛病。”
許夫人把手機(jī)丟到茶桌上,換了個姿勢抱著妞妞,淡淡地說:“小李,工資給你發(fā)過去,你現(xiàn)在就走吧。”
小李還想說什么,她好像感覺渾身都不太自在,她伸手撓撓脖子,又把鬢角的頭發(fā)往耳朵后面抿了一下,她站著沒動。
客廳里,靜得心跳的聲音都聽得真真的。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每餐飯后她都要在客廳遛達(dá)幾圈。這回,她走到窗前,就停下不動,撐著助步器向窗外看著。
窗外,雪越下越大,地面的雪已經(jīng)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花好似也變大了,一團(tuán)一團(tuán),從漏了的天空里掉下來。
秋英用抹布擦拭灶臺,我在抹布上倒了一滴清潔劑,擦抹油煙機(jī)。
客廳里,小李低下頭,從牛仔褲的后兜里掏出手機(jī),是查看許夫人給的工資吧。
小李忽然抬頭,不高興地說:“工資咋少了獎金二百塊?”
秋英雖然在拿著抹布擦拭灶臺,但她的耳朵在傾聽客廳里的動靜。
客廳里,妞妞在許夫人的身上來回地揉搓著,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用手抓著許夫人的頭發(fā)。
趙老師去了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傳出沖馬桶的聲音。
許夫人看著小李:“我扣掉你一天工資。”
小李一下子不高興,抬高了聲音,生氣地說:“你憑啥扣我工資?”
許夫人說:“你說話小點(diǎn)聲,會嚇到妞妞。”
小李卻越發(fā)抬高了聲音:“你扣我工資就不行!你憑什么扣我錢?你仗著有錢,就隨便扣我工資?”
妞妞被小李嚇到,要哭。
我說:“秋英,你去客廳,把妞妞抱過來。”
秋英猶豫了一下,可能她覺得這個時候去客廳不太好。
我也想到了,就算秋英去抱妞妞,妞妞也未必跟著秋英。
我向客廳走去。
許夫人輕輕地親吻了一下妞妞的了臉蛋,用手摩挲妞妞的頭發(fā),她抬起頭,一雙丹鳳眼直視著小李:“扣你一天工資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嗎?”
許夫人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卻很沉。
許夫人不像是跟許先生吵架,跟許先生吵架,她是高聲地吵,力度反而不大。她低聲地說話,反而讓對方有種壓力。
小李近乎惡狠狠地說:“我不知道!”
在寶寶面前,小李大聲說話實(shí)在不應(yīng)該。有理講理,不用大聲。
我走過去,要抱妞妞。
但妞妞一擰身子,蜷縮在許夫人的懷里。
許夫人也沒有要把妞妞給我的意思。
我站在沙發(fā)旁邊,有點(diǎn)尷尬,離開不是,留下也不是。
許夫人淡淡地說:“小李,我們之前簽了協(xié)議,如果提前辭退你,補(bǔ)發(fā)你半個月的工資,如果你提前辭職,你留下一周的薪水,對吧?”
小李說:“協(xié)議上就是那么寫的,可你們家的情況不一樣,你媽事兒事兒的,啥都管,啥都插手,我沒法在你家干下去。”
只聽衛(wèi)生間的門一響,趙老師走出來,她徑直走到小李面前:“你說誰兒事兒事兒的?你說話這么難聽,太沒教養(yǎng)了,你照顧我外孫女沒照顧好,我說你還不對呀?”
小李直接沖趙老師去了,她蠻橫地說:“我是老許家雇來的,跟你沒關(guān)系,咱倆犯不上說話。”
趙老師氣得要跟小李爭辯,許夫人眉頭微蹙,看了我一眼:“紅姐,讓我媽回客房,讓我婆婆也回客房。”
許夫人讓趙老師和老夫人去客房,是擔(dān)心吵起來,會驚嚇了兩位老人。
我讓趙老師去客房時,趙老師不去,還要留在客廳。
我低聲地說:“趙老師,你去客房吧,這點(diǎn)事小娟能處理,你要是留在客廳,好像咱們一幫人欺負(fù)保姆似的。”
趙老師終于聽勸,她招呼老夫人,兩人進(jìn)了客房。
許夫人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上,一雙眼睛冷靜地看著小李:“你每天在我家看護(hù)寶寶,傍晚,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你干什么,我們雇主都不干涉。”
小李的嘴撅著,沒說話。
許夫人微微一笑:“我們協(xié)議里還有一條,上班期間,不許接打電話,不許玩手機(jī),如果犯一次,扣掉半天工資,你來我家這幾天,你在看護(hù)妞妞的時候,每天都有過打電話的事,我扣你一天工資,不多吧?”
小李想說什么,沒說。
許夫人接著說:“你要是不相信我說的,我可以讓你查看監(jiān)控,你每天打了多少次電話。”
小李忽然不高興地說:“你要想扣我工資,你第一天發(fā)現(xiàn)我打電話,就應(yīng)該提醒我,我以后就不會在上班時間打電話。”
許夫人沒說話,注視著小李,臉上有種莫測的微笑。
我猜測,許夫人沒有提醒小李,有兩個原因,一是她輕易地不能訓(xùn)育兒嫂,她怕育兒嫂背后收拾不會說話的寶寶。
第二個原因,許夫人覺得小李看護(hù)妞妞不合適,準(zhǔn)備辭掉她,那就沒必要說小李。
許夫人忽然開口:“小李,我扣你一天工資,對你我,都是個記性。你以后到下一家工作,長點(diǎn)記性。我雇下一個人的時候,也長點(diǎn)記性。”
小李有些垂頭喪氣。
許夫人的一雙眼睛看向我,干脆地說:“紅姐,你跟小李上樓,幫她收拾一下東西,送她出門。”
許夫人平時看著性格很柔和,說話也總是微笑著,輕易不會跟別人動怒。但是,辭退小李,她就用了幾句話,把事情解決。
我猶豫著,小李的物品,還用我?guī)兔κ帐皢幔?/p>
但轉(zhuǎn)念一想,許夫人大概是要我監(jiān)視小李,去收拾東西吧。
別管了,雇主讓我做啥,我就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