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許先生和許夫人談論雇誰做鐘點工的問題。
許家現在開支很大,兩層樓房的水電物業費,一個育兒嫂、一個白天做飯保姆的開支,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許夫人弟弟的醫藥費,從一開始就是許先生在支付,這筆錢更多。
許夫人輕輕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這些天午后,都是我哄孩子睡覺,我睡醒了,她還沒睡醒呢。我看著孩子的時間,她啥也不干,就是把妞妞的衣物洗了。
“那天家里人多,我支使她去幫紅姐忙乎,她一轉身上樓了,我支使不動她。”
許夫人口氣里帶著淡淡的不滿。她不滿意誰,也不像我和蘇平似的,聲嘶力竭地跟人吵架,更不會像許先生一樣,動手跟人打架。
她能當著我的面,數落小霞的不是,就已經很讓我意外了。
許先生放低了聲音:“你不是說,專業的育兒嫂除了看孩子,啥也不干嗎?”
許夫人笑了:“理論上是這樣的,協議上也是這么簽的,那就是說,一天24小時,包括午睡和晚上睡覺的時間,她都負責看孩子。
“可平常我和咱媽哄孩子的時間不少,你就算換工吧,我們看孩子的時間,你就相應地干點家務。但她什么都不干。還有一件事,我也不滿意她——”
許先生已經有點困倦:“還有啥事啊?你看著辦就行了——”
他口氣懶洋洋的,在椅子上已經有點坐不住了。吃完西瓜,他起身把盛著西瓜皮的盤子放到吧臺上。
我正在擦抹廚具。看到許先生把盤子放到吧臺上,就把盤子拿過來,把西瓜皮倒進垃圾桶,把盤子洗干凈。
許夫人說:“她吧,看孩子沒問題,但我發現她對老人,不太友善——”
許先生一聽許夫人這么說,他兩只眼睛頓時亮了八度,瞪著許夫人,:“咋地,她對咱媽不好?”
許夫人搖搖頭:“也不是不好,我也說不上來,你自己看監控吧。反正有兩次,老媽在門外開門的時候,她沒幫忙。
“還有一次,她在老媽前面進屋,她進來就把門松開,紗門是彈簧門,門會自動關上的。老媽就在后面,門差點沒打上老媽。
“要是打上老媽,老媽就得摔個跟頭。當時我嚇得心一張個兒,后來我就品了幾次,她跟老媽說話,也不看著老媽。背著老媽的時候,臉上是嫌棄的——”
許先生的大手直撓頭,咔嚓咔嚓,臉上陰晴不定。
許夫人說:“別撓腦袋了,一根頭發都沒有,再撓,把頭皮都撓碎了。”
許先生皺著眉頭看著許夫人:“你咋沒跟我說這事兒呢?”
許夫人說:“一點小事兒我就跟你說?”
許先生不高興:“咱媽的事兒是小事嗎?”
許夫人被許先生瞪著,有點委屈:“你這些天不是忙嗎?還有個什么馮總你得陪著,我就算有時間說,你也沒時間聽啊。”
許先生更不高興:“小娟,你這不是找茬兒嗎?我不跟你解釋了嗎?我那天晚上不是去陪馮波,我去大安看大剛。這事兒過不去了?還記恨我?”
許夫人也委屈:“我弟弟都那樣了,你還要瞞著我?不就是為了怕我回奶,妞妞吃不上母乳啊,可那是我親弟弟——”
兩口子剛才還和風細雨的,這咋越說越潮乎呢?風聲不對,打架的節奏。
許先生忽然站起來,瞪著許夫人:“這事兒沒完了?我這么對你們家,你就總揪著這個事兒不放?那你現在就回娘家,常住大安,不用回來,陪著你弟弟最后一程!”
許先生就這么說話,你要是哄著跟他說話,他能把心掏出來給你。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南墻也碰不過他,他那個大光頭能把南墻“咔嚓”一下撞個大窟窿,他從那個大窟窿里鉆出去——
許夫人也生氣:“還用你攆我,我這就帶著妞妞一起走!”
許先生都已經走了兩步,聽見許夫人這話,他回身看著許夫人:“都帶走,把房子安上轱轆也推走!”
許夫人說:“破房子,我起初就不喜歡,要不是因為這個房子,我用雇這么多人嗎?”
許先生為了這套房子,那也是在公司里拼著所有的血汗,換得大哥信任,大哥才送給他這套房子,現在到了許夫人嘴里,卻成了破房子!
夫妻斗嘴吵架,啥話有勁就說啥!但不能戳對方的軟肋。容易激化矛盾。
果然,許先生變臉了,他陰沉著一張臉,往許夫人跟前走了一步,他兩只手按在餐桌上,眉毛低低的,壓著兩只眼睛。
他沉默地盯了許夫人幾秒鐘:“小娟,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許夫人似乎感到了許先生帶給她的壓力,但她嘴硬:“我還說啥?你耳朵不好使啊?沒聽見?”
許先生死死地盯著許夫人的眼睛:“我耳朵就不好使了!用豬毛塞上了!你剛才說的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許夫人說:“你離我遠點!你挨我這么近嘎哈?你還要動手咋地?”
許夫人的聲音已經變大了,她說話的時候,還往老夫人房間看了一眼,意思是警告許先生,要是敢跟她動手,她就敢驚動婆婆。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我咋辦呢?我在廚房待著,拉架吧?人家還沒動手呢。不拉架吧?一會兒真打起來,兩口子可就傷了和氣。
我是左右為難,在心里打了半天草稿,也沒捋出一句趕勁的話。
正當我焦灼的時候,就見許先生又往許夫人跟前湊了湊,伸出一根手指,點著許夫人的鼻子,惡狠狠地說:“你不說,我替你說——你說你不喜歡這個房子,是不是?
“小娟,你要說你真不喜歡這個房子,有一分不喜歡也行,我許海生立馬搬家!你說吧,你喜歡哪塊的房子,我就是賣腎去,也把房子給你買回來!”
許先生用手啪地一拍桌子:“三天之內,我要是不把你喜歡的房子撂到你面前,我許海生就頭頂地,滾出白城市!”
我怎么也沒有想到,許先生發狠說出的一句話,是這么一句話,我以為他要攆許夫人回娘家,或者是“休了”許夫人,沒想到他發一回狠,卻是要給許夫人買一個她喜歡的房子。
我的雇主啊,這個老男孩兒啊!對媳婦就這么好!
許夫人半天沒說話,我偷眼去看。只見許夫人默默地看了許先生一會兒,她伸出一根手指,把許先生指著她鼻子的手指輕輕推開了,然后,她做了一個舉動,差點沒把我笑趴下——
只見許夫人用那根手指緩緩地伸到許先生的耳朵旁。
許先生急忙要躲開,他以為許夫人要給他一個大耳雷子。
卻聽許夫人說:“別躲!給你掏掏耳朵,你不是說耳朵被豬毛塞上了嗎?那不得堵死嗎?我把豬毛給你拽出來!”
許先生愣怔了一下,許夫人就已經上手了。許先生的耳朵被許夫人給掏癢了,忍不住一把攥住許夫人的手,咧嘴笑了。
許夫人也笑了,嗔怪地說:“熊樣!我就是那么一說,打架嘛,誰能說好話,你還說翻臉就翻臉!”
兩口子已經不生氣了,剛才還劈雷閃電,轉眼就和好了。
許夫人用手給了許先生一杵子,略帶點撒嬌和生氣地說:“給我買房子去吧,賣腎去吧,你有幾個腎呢?夠賣的嗎?要不然把我的腎也拿走!”
許先生低聲地說:“不賣,我還留著用呢。”
這兩口子的話,讓人哭笑不得!
夜晚的風起來了,透過紗窗,絲絲縷縷地滲入房間里,窗外樹上的鳥兒也嘰嘰喳喳地叫著,也像許先生夫婦開會呢?
就在這時候,老夫人從房間里撐著助步器出來了。“快去外面看看,門口那個人好像是小平——”
許先生兩口子都愣住了,一起向門口走去。
我也覺得奇怪,小平怎么來許家了?她今天不是去新雇主家里看寶寶去了嗎?
還沒等走到門口,蘇平已經站在紗門外,一手拿著頭盔,一手捧著一個大西瓜,要用肩膀推紗門呢。
許夫人快走兩步,幫蘇平打開門。
蘇平看到我們都站在門口,就笑著說:“二嫂,二哥,大娘,紅姐,吃飯了嗎?”
許夫人連忙說:“剛吃完飯,你吃了嗎?”
蘇平說:“我也吃完了,過來看看大娘——”
蘇平把頭盔遞給許夫人,把手里的西瓜遞給許先生:“我來送頭盔——”
蘇平覺得這句話不太對,又補充說:“我來送電瓶車——”
許先生招呼蘇平在沙發上落座,又對許夫人說:“給小平洗點水果。”
許夫人要往廚房走,卻被蘇平攔住。蘇平說:“二嫂,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我說:“小娟,你和大娘陪蘇平說話,我到廚房洗水果。”
我進了廚房,洗了香瓜、李子和杏。心里很悵然,小平去了別人家做育兒嫂,以后我們倆見面就越來越少了。
我把水果端到餐桌前,許先生說:“紅姐,你也坐下,大家聊聊天。”
我說:“你們先聊,廚房馬上就收拾完,收拾完我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