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老沈打來電話:“今天去給你換燈,你幾點方便?”
不容置疑的口吻,那就換吧。
我說:“下午兩點行嗎?”
老沈說:“行,那就兩點,準時到你家。”
我說:“燈買了嗎?我自己買也行。”
老沈說:“你不用管,兩點等我就行。”
好吧,不管就不管。
放假在家,也閑不著。把被單被罩撤下來,放到洗衣機里。有一些小物件需要手洗。
拖地、擦窗,忙了一上午,比上班都累。
午后,睡了一覺,快到兩點了,老沈打來電話:“我們到了。”
我和大乖下去,迎接老沈,沒想到老沈身邊還站著一個一身工裝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提著一個工具箱。
老沈領來的是他們公司的電工老魏。
老沈對老魏說:“這是我老妹家,你幫著上去查查電,我看線路好像不怎么樣了。”
老沈從后備箱里抱出幾個盒子。我要幫老沈拿,老沈沒讓:“挺輕的,不用你拿,上樓開門吧。”
沒想到老沈這么鄭重。我心里有感動。
上樓后,老魏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表盤,在房間的各個插座上試了試,隨后,他又用電筆試了試。
老沈問:“老魏,線路咋樣,能修嗎?”
老魏搖頭:“線路都在墻體里面,修是能修,只不過要把墻摳開。干脆走明線,老樓都是這樣,重新安裝明線。”
老沈回頭問我:“你想安裝明線,還是修舊線路?”
我說:“你拿主意吧,這個我不懂。”
老沈說:“老魏,安裝明線吧,需要買多少線?”
老魏打量一眼我的房間:“咱倆一起去吧。”
老沈和老魏一起下樓了,很快,兩人在附近的五金店買了一圈電線上來。
老魏安裝電線很快,手法嫻熟。真是會者不難,難者不會。
老魏把電線都貼著墻邊地腳線走,上門框也是貼著門框的邊角,他用那種專門的扣電線的小盒釘在墻上,不細看,真看不出來是走的“明線”。
幾個壞了的插座也換了新的。
客廳、臥室、廚房的棚頂也安裝了新的燈具。
老沈買了兩個吊燈,客廳安裝的吊燈垂下一些浪漫的流蘇,臥室的吊燈上面有個類似于鳥籠那樣的罩,我很喜歡。廚房的燈是普通的燈。
安裝完畢,老沈推上電閘,呀,房間里的燈一起亮了,那感覺是不一樣,房間里亮堂了很多。
老魏開始收拾工具箱。我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粉色的鈔票,放到老魏的工具箱上:“辛苦你了,周末都沒休息好。”
老魏笑了,把錢拿起來放到寫字臺上:“這是我和老沈的事兒,我們兩個另算。你不用給我。”
老魏提著工具箱就下樓了,我要追出去給老魏送錢,老沈用胳膊攔住我:“我去送送老魏,你把錢收起來吧。”
我還是下樓了,去送老魏,人家一口水都沒喝,我過意不去。
到樓門外的時候,老魏已經坐上一輛出租車走了。我對老沈說:“怎么也得請人家吃頓飯。”
老沈的兩只眼睛笑看著我:“你不用請他,你請我就得了。”
我也笑了:“你想吃什么?”
老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吃火鍋吧,天冷了,吃點火鍋,熱乎熱乎,要不然這心,拔涼拔涼的。”
他為了表示心口涼,還用手撫摸著他的胸口。
我和老沈去了樓后的火鍋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火鍋騰騰地冒著熱氣,我要往鍋里下蔬菜,老沈卻夾起幾片肉,哐地放到我的火鍋里。
老沈說:“先煮肉,煮下油來再煮青菜。”
夜色降臨,氣溫下降,旁邊的窗子上,竟然蒙上一層薄薄的水珠。
坐在溫暖的房間里吃火鍋,感覺很愜意。
途中,我去了一趟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到收銀臺結賬,但收銀員告訴我,已經有人刷卡。
那肯定是老沈。
夜晚,從火鍋店出來,我們兩個人在樹下踱步。
身邊三三兩兩的人從廣場散步回家,有些夫妻就手拉手地走著。
老沈的手背不時地碰著我的手背,后來,他攥住我的手。
我笑:“你跟老魏說我是你老妹?”
老沈說:“不說老妹說女朋友?我怕你生氣,當場跟我翻臉,那我多沒面子,第二天,老魏那張嘴就得嚷嚷得滿公司都知道了。”
我看著月色里漫步的老沈,笑了。
放假一天,再去許家上班,感覺渾身挺有勁兒。
老夫人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呢,她穿著昨天在老裁縫鋪改的衣服,美滋滋地。
是聽電話里的聲音,是智博來的電話。
老夫人打完電話,跟我說:“你發去的快遞還真挺快的,南瓜子智博已經收到了,說好吃呢。”
智博這孩子有心了,記得給奶奶打個電話。
老夫人說:“下午沒事,你就把南瓜都切了,摳出南瓜子,我烤熟了,給我孫子郵去。”
我笑了:“好,下午整吧。”
老夫人有心思干活,那就讓她干吧,生活也充實點。
我正要去廚房做飯,老夫人卻叫住我:“紅啊,你上午再陪大娘走一趟吧?”
我有些詫異:“去哪?”
老夫人說:“我想去看看老裁縫,聽說他病了,我昨晚上都沒太睡好覺。”
我不贊成老夫人去醫院看望病人。擔心她看到故友,心情波動太大。
我說:“大娘,這事兒我不敢做主,你問小娟吧。”
老夫人臉色一暗:“紅啊,你說人活到我這個歲數,認識的人越來越少,今天走一個,明天走一個,我的老姐妹兒都走了,就剩點老鄰居了,我想去看看他,說說話。”
老夫人說的我也認同,只是她身體不太好,我擔心出問題。
我就說:“你問小娟吧,她要同意,我就陪你去。”
老夫人說:“別問她了,問她的話,她肯定不同意我去。”
我說:“大娘,那你就別難為我了。”
老夫人忽然撐著助步器站起來:“那我不難為你了——”
老夫人徑直往門口走。
這個老太太,又來這套,要自己去。
我也理解老人,就算我和其他保姆陪她說話,可是,我們不懂老人的心,只是陪伴,無法走進老人寂寞的內心。
我們說的哪怕是同一個話題,也是她說50年前的事,我說20年前的事,無法得到心靈的共鳴。
她跟老朋友、老相識在一起,才會有那種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只好對老夫人說,我陪她去。我又上樓告訴小霞,說我和老夫人去醫院了,讓她到樓下帶著妞妞玩,照看點院子。
下樓的時候,我給許夫人打去電話:“小娟,大娘要去醫院看望老裁縫,我攔不住,怎么辦?”
許夫人那里可能是忙,她急促地說:“你陪著吧,我這邊忙,你照看好我媽。”
電話就掛斷了。
老夫人已經走出大門,路過的出租車她伸手攔車呢,但出租車竟然開過去,沒有停。
我走出院子,聽到老夫人生氣地說:“這司機咋這樣呢,都不停。”
我心里話呀,你那么大的歲數,沒人陪著,只有一個助步器陪著,膽子小點的司機誰敢拉你上車啊?
我到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帶著老夫人去醫院。
掃碼,檢測,一堆事整完了,才進了醫院大廳,上了電梯。
老夫人竟然早已經打聽好老裁縫住的病房。我陪著她走到病房門口,只見病房的門開著,里面有兩張床。
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他在跟靠門邊的病床上的人說著話。
我和老夫人又往病房里走了一步,才看到靠門邊的這張病床上,坐著干瘦的老裁縫。
老裁縫一看到老夫人進去,驚喜地問:“你咋來了?你也住院了?”
老夫人瞇縫眼睛笑著看老裁縫:“你認識我嗎?”
老裁縫笑著說:“大姐,我還能不認識你。別看我記性不好,老顧客、老鄰居我沒有不認識的。”
老夫人笑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怎么病了?看你身體怪好的。”
老裁縫說:“別提了,都是因為我們家的那個小兔崽子,就是我老兒子,在上海開公司,讓人給騙了,要跳樓要上吊的,我氣的罵了他兩句,讓他回來跟我干。
“你猜這個小兔崽子說啥?他說,他在上海要飯都比干我這行掙得多,把我氣住了!”
老夫人笑著說:“你跟兒子生氣,還真生氣啊?那我這輩子要死多少回呀?”
老裁縫說:“大姐,你這一句話,就把我心里堵住的疙瘩給捅開了。我真生氣,氣得渾身哆嗦,喘不上氣,腦袋迷糊。
“我徒弟就給我送醫院了,一檢查,好家伙,血壓升高,腦梗腦栓的,反正不是大病,就是老年病。”
老夫人說:“咱們這個年齡,可不能再動怒,我兒媳婦就是醫院的,她告訴我,千萬別生氣,誰惹你生氣也不生氣!”
老裁縫笑著說:“我不生氣,大姐來看我,我就不生氣。這些小犢子白養活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我住院呢,好幾天過去,一個人都沒上亮子!你說說我這半生,不是白活了嘛,孩子都沒教育好,不孝!”
老裁縫最后兩個字,是哽咽地說著,他伸手摸了一把眼角溢出的淚水,又笑著說:“幸虧我有幾個徒弟,要不然、我活著都沒意思。”
老夫人笑了,用手拍拍老裁縫的手背:“你呀,你自己給他們打電話,他們能相信你生病了嗎?以為你就想讓他們回來,孩子們在外面也不容易——再說你還有徒弟呢,咱們這個年齡了,知足吧。”
老裁縫破涕為笑:“我咋把這個茬兒忘了呢,讓我徒弟打電話給他們就好了!”
門外進來一個中年男人,他提著一壺熱水走進來,老裁縫介紹說,那是他的大徒弟。
男人文質彬彬的,說話聲音溫和,給老裁縫倒熱水吃藥。
我到走廊上等老夫人。聽著病房里,兩個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陳年往事,不時地發出歡快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