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廚房做飯,許先生發來短信,說他晚上回來吃飯。
他跟我打招呼就一個意思,讓我做點硬菜,他回來要喝兩盅。
我做了許先生愛吃的紅燒肉,又到地下室的壇子里撈了一點糖醋蒜,煮了兩個臭雞蛋。
這都是許先生最愛的下酒菜。
晚上,許先生按時回家的。一進家門,他就沖著在客廳圍欄里玩的妞妞拍手。
妞妞也學會拍手了。妞妞抓著圍欄站起來,用力地拍巴掌。這個小閨女初生牛犢不怕虎,她竟然抓著圍欄,抬腿要邁過去。
秋英急忙在妞妞的后面抓住妞妞的褲子背帶,小聲地嚇唬她:“妞妞,別爬圍欄,會摔著的。”
許先生不喜歡秋英的膽小怕事:“秋英,不能這么教妞妞,要鼓勵她大膽點。”
許先生站到圍欄前,伸出兩只手,攥著妞妞的小胖手,他微微地彎腰,對女兒說:“妞妞,爸爸幫你,看看你能不能爬過圍欄?!?/p>
有這樣式兒的爹,啥圍欄翻不過來?
妞妞抬起一只小胖腿,用力地跨到圍欄上面,她也不怕硌著大腿,反正是嘰里咕嚕地爬過了圍欄,差點摔著。
有許先生站在一邊保護她,妞妞沒摔著,她樂壞了。被許先生抱起來之后,她還不樂意,用手指著地面,啊啊地叫——
啥意思?連撐著助步器在旁邊看熱鬧的老人都看明白:“海生啊,妞妞還想爬圍欄?!?/p>
許先生慣著孩子,他干脆不吃飯了,紅燒肉臭雞蛋也對他沒吸引力,她蹲在圍欄前面,大嘴咧得跟豬八戒似的,笑得轟隆轟隆的,趕上火車從房后開過。
許先生跟妞妞玩個沒完了,妞妞人來瘋,一次次地爬過圍欄。
那個圍欄也不怎么結實,最后這次,圍欄倒了,妞妞摔到一旁。不知道摔沒摔疼,反正小嘴咧得跟瓢似的,哇哇大哭。
這下好了,妞妞終于不爬圍欄。
大家坐下來吃飯。
許夫人一直沒回來。許先生給許夫人打個電話,許夫人卻沒接。許先生撓著光頭,有點不是心思。
許先生到廚房要大蔥,要大醬。他晚上要吃大蔥蘸大醬?那許夫人還不煩死他?
東北人的飯桌上,很少沒有大蔥和大醬的。大蔥蘸大醬,啥時候都是黃金搭檔,無論飯桌上有什么樣的山珍海味,都要有大蔥和大醬的一席之地。
要是不吃點大蔥蘸大醬,吃多香的菜,好像都不夠味。
許家因為許夫人不喜歡大蔥和大醬,老夫人這個婆婆,就由著兒媳婦。許先生又是個寵妻狂魔,他也極力克制自已的愛好,除非許夫人那頓飯不在家吃,許先生才會到廚房要大蔥和大醬。
我拿出一根蔥,要剝蔥的時候,許先生把蔥拿過去:“我剝蔥,你叨點大醬。”
我拿碟子到地下室的醬缸里,舀了幾勺醬。
等我端著醬碟子來到一樓的餐桌前,許先生已經把大蔥擺在餐桌上。不過,他沒有吃飯,他拿著手機,還在給許夫人打電話。
不,這次他不是給許夫人打電話,是給大姐打電話:“大姐,小娟在你那兒嗎?”
大姐的聲音傳過來:“她走了,早就走了?!?/p>
許先生和大姐掛斷電話,又給許夫人打電話,但許夫人一直沒接電話。
許先生蹙著眉頭,很不高興。
老夫人說:“老兒子,剛才給你大姐打電話,你沒問問你大姐夫咋樣?”
許先生說:“媽,我已經把他運到白城,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完成了,剩下就是大姐和世偉的事兒,我就不操心?!?/p>
老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又問:“小娟回不回來吃飯,她要是回來,咱們就等她。她要是不回來,咱們就開飯,妞妞等不及了?!?/p>
妞妞坐在自已的座椅里,用手抓著她的小碗,在桌子上哐哐地敲呢,手一下沒抓住,小碗嘰里咕嚕摔到地上。
不知道是啥質量的,小碗沒摔碎。
秋英彎腰從地上撿起小碗,放到妞妞的小桌上。
妞妞卻曬臉,用她那只小胖手把小碗一推,推到地上。她一邊推小碗,一邊看著秋英一個勁地笑,哈喇子都淌出來。
這孩子隨誰呢?許夫人身上的優雅,文靜,妞妞一點不具備,這孩子怎么越來越像許先生?一個小姑娘,也太隨她爸爸,兩只小瞇縫眼,跟她爸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本來以為,妞妞把碗推到地上,許先生不會說什么。剛才他還慣著妞妞爬圍欄呢,想不到,他竟然用筷子抽了一下妞妞的手背,妞妞哇得一下哭了。
秋英在一旁嚇壞,臉色蒼白地看著許先生,沒想到他竟然動手打妞妞。
老夫人生氣:“小海生你干啥?打孩子干啥呀?”
家里正是大人吵,孩子哭的時候,許先生擱在飯桌上的手機突然哇哇地響起來。
許先生兩只眼睛瞟了一下手機屏幕,臉色頓時變了,變得柔和了,他還吩咐秋英:“趕緊的,把妞妞抱到樓上去,別讓她哭!”
秋英滿臉不高興,起身抱起妞妞上樓。
許先生看到妞妞上樓,哭聲也弱了,他才接起電話。
只聽許先生細聲細氣地說:“娟兒,等你吃飯呢,咋還沒回來呢?用不用我去接你?”
許夫人來電,許先生瞬間變臉。
只聽許夫人的聲音很輕地傳過來:“海生,告訴你一件事,我媽爸這面都陽了,這兩天來看病的人里,不少都是感染病毒的人。
“今天我又見了大姐夫,感覺有點不對勁了,嗓子不舒服。海生,我不回家了,別傳染給媽和孩子,我到酒店去住?!?/p>
許先生說:“你不回來,我咋整啊?”
許夫人說:“說正經的呢,別扯沒用的,我現在開車往家走呢,我不進院,你就把我換洗的衣服都放到皮箱里,一會兒,你把皮箱放到院門口,我回家拿到皮箱就走。”
許先生說:“你怕傳染給媽和孩子,這倒是對的,但我不怕傳染,我跟你一起去住酒店,你一個人多孤單呢,我在家也孤單——”
許夫人突然發飆:“滾犢子!說正經的!你要再這么不正經,我就不回去了!”
許先生眼睛滴溜溜地轉:“行,行,聽你的還不行嗎?都要啥衣服?”
許夫人在電話里交代了許先生一些事,許先生這才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