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超市買了菜,打車去了許家。蘇平已經來了,正在拖地。
我在廚房一邊摘菜,一邊跟蘇平說話,把昨天許先生的話轉述給了蘇平。
蘇平說:“要是按7個小時算的話,肯定不低了。可這也是我出來工作一天呢,我還想多掙點。”
我說:“昨晚你二哥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也是這么替你想的。你看這樣行嗎?今天或者明天,你二哥就會跟你談工作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他聊——”
蘇平蠕動了一下嘴唇,有些欲言又止。
我說:“你是不是怕他,不敢說呀?”
蘇平咬著嘴唇,一雙杏核眼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笑了。
蘇平干活可舍得力氣了,攥著拖布,咔咔地用力拖地,額頭上的劉海一甩一甩地——
我發現蘇平干活的時候最漂亮。
為啥這么說呢?
因為蘇平干活的時候很專注,她臉上身上那種自卑的感覺就隱退了。
蘇平干活又舍得力氣,大開大合,雖然干活速度不快,但干活細致。
她干活的動作也優美,誰說過一句話,勞動的人是最美的,這話一點不假。
我說:“那這樣,他跟你談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在旁邊,給你仗膽。你自己的利益要自己爭取,你爭來之后就越來越自信。
“就像你夏天的時候,去跟那個孫科長要工資,你當時沒想到能要回工資吧?可你就是要回來了,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
蘇平笑笑,還是沒說話。
蘇平拖地的時候,左臂的力量是有點弱。
我忽然想起昨晚德子說的話:“我昨晚去按摩理療了,德子說你手臂受傷那事,有希望能治好,你今晚跟我一起去爸,他說給你看看。”
蘇平卻扭捏起來:“我不去。”
我詫異地問:“這多好的事啊,咋不去呢?”
蘇平又不說話了。
啊,蘇平大概怕花錢吧。
我說:“用我的卡消費,你不用花錢。”
蘇平看了我一眼:“你的卡不也是錢嗎?”
我說:“卡是沈哥辦的,我也沒花錢。”
蘇平咧嘴笑了。
我倆就這么說定,晚上一起去德子那里。
我沒跟蘇平說德子家里可能雇傭保姆的事情,萬一德子老爸覺得保姆費用高,不雇保姆了,蘇平會失望的。
蘇平又洗了一些被單,洗衣機一停,看見她從洗衣機里往外拿被單。我就快步走過去:
“我幫你抻被單,把褶子拽開。”
我倆拽著被單,不由得相視一笑。干活其實有意思,挺好玩的。
蘇平看著我,忽然說:“你老這么幫我,為啥呀,你為啥對我這么好?”
我說:“為我自己唄。”
蘇平笑了:“你凈逗我玩。”
我說:“真的是為自己,因為我看見你好,我心里就高興,這不就是為了我自己多高興一會兒嗎?”
蘇平用拳頭打了我一下,笑了。
我發現蘇平的臉上笑容多了,人也好看了。
就像二姐說的,蘇平長相普通,可她一旦笑了,那她立即就從普通檔次,飛躍到美女級別了。
我說:“蘇平,你要多笑,你笑特別好看。”
蘇平卻反而不笑了。
我納悶:“你咋不笑了?”
蘇平訥訥地說:“總笑,好像討好別人——”
這蘇平啥觀念呢?
我望著蘇平說:“你笑的時候你自己開不開心?”
蘇平咬著嘴唇,想想,點點頭。
我說:“你自己開心就夠了,再說你照鏡子看看,你一笑起來,多美呀,你自己心里也美呀,別人,當然也愿意看你笑臉了。
“那你就多笑笑唄,利己利他,多好的事!”
蘇平笑笑,沒說話。
蘇平干完活,午飯前回家了。
許先生和許夫人中午沒回來,說去看新房子了。
智博也沒回來吃飯,說是跟銷售部的同事去外面辦事,不回來吃。
我和老夫人兩個人吃的午飯。
收拾完廚房,我沒回家,在健身房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后,用手機寫了一會兒。
晚上,許家三口人一起回來了。
許夫人有些疲憊,走路有點蹣跚,但是她臉上卻罕見地出現笑容。
她去洗手間洗了手和臉,坐到餐桌前,一雙丹鳳眼看著老夫人說:
“媽,讓你兒子說說新房子的事吧,這一路上都跟我和智博說半天了,不讓說都不行。”
許先生笑了,站在餐桌前,不坐下,就站著,美滋滋地歪頭看著老夫人說:“媽,你問我呀?”
老夫人笑了,抬頭看著高大的兒子,說:“問你啥呀?”
許先生說:“你問我,房子多少平?幾層?樓里有幾個房間?幾個廁所?樓下有幾個車庫?問吧?”
老夫人說:“還用我問嗎?就告訴我吧。”
許先生撒嬌地說:“媽,你問不問呢?”
那么大的男人撒嬌,我可看了眼了。
老夫人疼惜地看著老兒子,說:“問,問,房子多少平啊?比咱家的房子大吧?”
許先生興奮地說:“200多平,比咱家差不多大一倍。”
老夫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問:“大這么多呀?那冬天交取暖費,不得多花一倍錢呢?”
許先生笑著說:“媽,取暖費我交,不跟你要錢——”
許夫人也在一旁微笑。
許先生側頭看著許夫人:“也不跟你要錢,我用自己的小金庫交取暖費,行了吧?”
許夫人笑著點頭,說:“太行了,不會有人反對的。”
許先生又歪頭看老夫人:“媽,你接茬問,別問別的。”
老夫人笑著說:“幾個房間呢?”
許先生說:“下面三個房間,上面三個房間,一共六個房間。外加開放式的廚房,還有一張巨大的餐桌。
“等搬過去,媽你住在樓下,你到外面去溜達方便,我和小娟住樓上一間,樓上剩下的兩個房間,可智博先選——”
許先生看著兒子,說:“你挑剩下的,給你老妹住。”
智博說:“這還差不多,要不然我就天天欺負我老妹,讓他給我當小丫鬟。”
智博的話把大家逗笑了。
老夫人又問許先生:“樓下的兩個房間呢?”
許先生說:“一個房間當客房,給我大姐回來住。另一個房間可以當保姆房,紅姐和蘇平午后如果不回家,可以在那個房間休息。”
聽見許先生這么說,我對新房子有了更多的興趣。
老夫人問:“樓里有幾個廁所呀?”
許先生更得意了:“跟大哥家一樣,你住的房間里有廁所,我住的房間里有廁所,樓下走廊里還有個廁所。
“媽,你還沒問樓房有幾層呢?”
老夫人說:“不是兩層嗎?”
許先生說:“還有地下室呢,算三層。”
老夫人笑:“這么大的房子啊,那交取暖費得交多少哇?”
老夫人又開始擔心取暖費太多。
晚上吃完飯,許先生就把餐桌上的碗筷撿到灶臺上,他把餐桌收拾干凈,就鋪上一張大紙。
紙上畫了一些豎線和橫線,原來是他新房子的結構圖。
許先生用手指點著圖紙:“小娟,地面得動一下,瓷磚太滑,也太涼,都換成地板。”
許夫人說:“新房子的地磚就是防滑的地磚,下面鋪了地熱,不涼。
“地板吧,時間長了容易潮,一旦潮了就起鼓,到時候還得換。別來回折騰了,現在裝修的就挺好。”
許先生卻不同意許夫人的想法:“我就喜歡地板,大哥家的地板我都喜歡多少年了。
“再說地板摔一跤也不會咋樣,咱媽那么大的年紀了,是不?”
許夫人說:“你知道換地板需要多少錢嗎?”
許先生說:“大姐二姐不都說給裝修費嗎?我明天就給她倆打電話告訴他們,房子到手了,裝修費啥時候到位?”
許夫人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我不想要大姐二姐的錢——”
許先生說:“沒讓你要,我要。再說也不是要啊,她們倆不是主動給的嗎?這事不用你管了,我來搞定。”
許夫人猶豫了一下:“海生,換地面很麻煩的,那是已經裝修好的房子,你要把瓷磚刨掉,費工費錢,得不償失。
“我看,干脆簡單地收拾一下就行了。”
許先生說:“那能行嗎?別墅泡湯了,給你換個躍層,我就夠虧欠你的,再不好好裝修一下,我也對不起自己呀。”
許夫人說:“我是無所謂,有個大房子就很知足,錢別亂花了,咱們還要養孩子呢。”
許先生不耐煩地說:“行了,你別管了,我搞定!”
許夫人說:“你不用我管,還跟我說干啥?”
我在灶臺前干活,聽見許夫人的說話聲明顯地不高興了。
我一回頭,看見許夫人已經披著衣服回房間了。
許先生看見我回頭了,就對我抱怨地說:“你看看小娟,我都是為了她好,她卻生氣,一甩劑子走了,啥人呢!”
我忍不住說:“你既然說是為了小娟好,那小娟想咋地就讓她咋地唄,那小娟不就高興了嗎?”
許先生不高興地說:“你們女人真是啥也不懂,新房子雖然是精裝房,可里面裝修的東西都不太合我心意。”
我一時沒忍住,由著性子說:“哦,是不合你心意,那你裝修就別說是為了小娟好,那是為了你自己好!”
許先生徹底不高興,板著臉說:“你說現在的保姆地位都這么高了嗎?跟雇主說話都這樣式兒的了?”
我不再跟他說話,他說不過我,就擺雇主架子,啥人呢!
許先生唰啦一聲,卷起了餐桌上的圖紙,卷成一個卷,背到身后,大步走出了餐廳。
許先生生氣了!下次我也別這么虎吵吵的,下次他再讓我說啥,我啥也不說!
晚上和蘇平約定去德子那里,老沈開車來接我。
我上車之后,他問我用不用開車去接蘇平。
我說:“蘇平不敢麻煩你,她自己走著去了,到門口匯合。”
老沈夸蘇平:“蘇平真不錯,不愛占別人的便宜。”
我笑了,問老沈:“沈哥,那我呢?為人咋樣?”
老沈笑而不答。
我用手去捅咕老沈:“快說呀,笑啥呀?”
老沈說:“我開車呢,別瞎捅咕,捅咕出事呢?”
我說:“那你說不說呀?”
老沈說:“拿你跟別人比,怕你生氣。”
老沈這話啥意思呀?我腦子笨,關鍵時刻又短路了。
我說:“到底是比別人好還是不好啊?”
老沈說:“當然是好了。”
我笑了,滿足了。我就是這么個小心眼的女人呢。
蘇平在門前等著我呢,沒想到德子也在門口站著。
他穿得少,就穿著工作服,腦袋上也沒戴帽子,兩只耳朵凍得通紅。
他抄著袖,不知道跟蘇平聊啥呢,兩人似乎還聊得挺融洽。
蘇平看到我和老沈來了,就走過來說:“紅姐,沈哥,你們來了。”
我開蘇平的玩笑:“你們聊啥呢,聊得這么熱乎?”
蘇平驚喜地說:“德子大哥說,他家雇保姆做兩頓飯,很簡單,就是一個人的飯菜,做完飯就可以走。
“在他家吃就收拾廚房,不在那吃就不用收拾廚房。這個活兒我能干,正好是老許家休息的時間。”
我說:“德子說多少錢一個月?”
蘇平很興奮,壓低了聲音說:“他說1500,挺好吧?”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蘇平開心的樣子,我心里特別酸楚。
蘇平太難了,多找了一份工作,她竟然這么高興,這樣的話,她一天要干10個多小時的活兒。
再加上來回走路的時間,那就超過12個小時。她會很累的。
可是她卻很愛開心很開心。
20多年前,我要是能擁有這么多的工作機會,我也會很開心的,我也會不在乎累不累。
女人呢,天生就這么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