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沒有馬上答應不想做住家保姆,原因有三個:
第一,太累,24小時在雇主家里居住,每天可能要工作12個小時以上,長期以往,人會累廢的。
抱怨的情緒也會累積升高,甚至某一天爆發。
第二,蘇平想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如果每天都在雇主家里工作,不能回家,德子是不會同意蘇平做這份工作。
第三,蘇平可能覺得看護妞妞責任大,她想打退堂鼓,不想看護妞妞了。
我在廚房里擇菜做飯,耳朵支棱著,聽著客廳里許先生和蘇平的談話。
許先生:“你說說原因,我看看,能不能解決——”
蘇平低聲地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楚。
蘇平聲音輕,好像是故意不讓我聽見似的。她說話的時候,還往身后看了一眼,弄得鬼鬼祟祟的,把我整得心慌起來。
許先生和蘇平又在客廳里嘀嘀咕咕的半天,因為他們聲音后來都變得小了,沒聽清。
到底蘇平答沒答應許先生,我也不知道。
老夫人沒在她的房間,去二樓了?
許夫人也沒有下樓。智博大概在樓上房間學習。妞妞呢?許夫人哄著睡覺呢?
樓上樓下都很安靜,只有客廳里許先生倒茶的聲音。
許先生把一杯茶端到蘇平的面前。蘇平有點受寵若驚。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有助步器拄在地上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是老夫人從門外進來了。
許先生站起身:“媽,坐下喝杯茶吧?”
老夫人滿臉的不耐煩:“我不喝茶水——”
老夫人走到沙發前,想坐在沙發上,但看到蘇平在沙發上正襟危坐,知道兒子在跟蘇平談正經事,她撐著助步器站著。
她不悅地說:“菜園里的菜都完了,眼看茄子都做扭,可現在茄子秧都折了。昨晚下雨,我讓你出去把莊稼遮上點,你就是不聽!”
老夫人生氣地撐著助步器,徑直向廚房走來。她走到我身后,很大聲地對我說:“紅啊,你明天上街,幫大娘買點菜籽,我指我兒子指不上了?!?/p>
老夫人這是故意讓許先生聽見的。
我說:“大娘,買啥菜籽?”
老夫人說:“買點香菜吧,再買點小白菜、臭菜的菜籽,買別的菜籽也沒啥用了,時間來不及了,就買點香菜、小白菜、臭菜的菜籽吧,這幾樣菜籽灑到地里,幾天的功夫就能長出來?!?/p>
老夫人坐在餐桌上,還是有些氣嘟嘟的。
許先生結束了跟蘇平的談話,他端著茶杯走到餐桌前,坐在老夫人的身邊:“媽,你這就有點不講理了,昨晚那么大的雨,你讓我給菜園里的茄子遮雨去?
“你心疼茄子,不心疼你兒子了?你兒子被雨淋感冒了,你不心疼???”
老夫人攥著瘦弱的拳頭,哐哐哐,用力地砸著許先生的后背:“我心疼你嘎哈?你也不心疼我呀,這一天天地走了就不知道回家,一天都見不到你人影,你又跑哪野去了?”
許先生被老夫人打笑了:“媽,這不是給你雇住家保姆嗎?我在外面工作,公司里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喜歡蘇平嗎?小平以后天天在家陪你,這還不行嗎?”
老夫人更生氣:“我都說過多少遍了,你就是拿我的話當耳邊風,我不用住家保姆!你每天下班早點回來就行了。
“我還沒老得動彈不動,我雇人伺候我嘎哈呀?你有點臭錢燒的,不知道咋花了?”
老夫人是真生氣。
許先生連忙說:“公司我說了不算,大哥說了算,他讓我天天去陪客戶,我哪能按時按點地回來陪你?”
老夫人說:“去陪客戶吧,我啥也不用你管,走吧,別回來!我告訴你,妞妞你也不許回來看!”
老夫人懶得搭理許先生了,起身撐著助步器回自己的房間了,還生氣地用力關上了房門。
許先生自己趴在餐桌前,嘻嘻地笑了半天。
蘇平拿著抹布端著一盆水,去擦拭樓梯臺階。
許先生忽然轉身面對我,兩只小眼睛像聚光燈一樣看著我。
看我嘎哈呀?我在做飯呢,做飯有啥好看的?莫非他要給我開會?
果然,許先生開口:“姐,你也不夠意思啊——”
啥玩意不夠意思?許先生開口就是埋怨我。是蘇平對他說我什么了吧?
只聽許先生說:“姐,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老媽跟你說啥了,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咋沒告訴?”
啥玩意我沒告訴他啊?
許先生說:“我媽是不是跟你說過,她為啥不雇住家保姆的事?”
我解釋說:“當時家里人太多,趙老師走了,大姐來了,二姐也天天來,吃吃喝喝,忙得有點懵圈,我就把這事給忘了?!?/p>
許先生說:“你呀,就是沒拿老太太的事情當回事。你看蘇平,就把這事跟我說了,你還跟我狡辯——”
哦,蘇平是跟許先生說了這件事??!
我忍不住笑:“我真把這件事給忘了,是我的不對。那大娘不要住家保姆,蘇平上白班嗎?你和小娟下樓住嗎?”
許先生打量我兩眼:“你看看你,就知道關心蘇平,你要多關心我媽!”
我說:“我關心蘇平,不就是關心大娘嗎?蘇平要是白班的話,你們兩口子就得下樓住,大娘一個人住在樓下,不說冷清不冷清,就說安全問題,也確實有點不讓人放心?!?/p>
許先生兩只小眼睛橫了我一眼:“這事不歸你管,姐你別操心了,你以后記住嘍,我媽跟你說啥事,你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抬頭看看許家棚頂吊燈等等物件:“你不是能看手機嗎,在公司里不是就能看到家里的一切?你沒聽見大娘跟我說住家保姆的事?”
許先生氣笑了:“大姐,我在公司是上班,不是去玩,我天天趴在桌子上扒拉手機,監視你們倆保姆一天都干啥壞事?我哪有那個時間?”
許先生生氣地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想起來什么,回頭說:“不過,我有時間會看的,別以為我一點都不看!”
許先生這回真的走了,往大廳外面走了。
我忍著笑:“海生,你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許先生說:“我不回來,不用做我的飯。”
這天,蘇平一直都在許家工作,沒有去德子家給老爺子做飯。
她打掃完衛生,把妞妞從樓上抱下來,在客廳里抱著妞妞來回地走著。
蘇平要是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妞妞就會哭。
我說:“小平你坐著抱妞妞,你要是總站著抱孩子,不累嗎?”
蘇平坐在餐桌前,剛要跟我說話,妞妞又哭上了。
蘇平氣笑了:“她就不想讓我歇著——”
正在這時候,佩華從外面走進來。她今天穿著裙子,就是跟許夫人一起買的連衣裙,短款的,淺藍色,帶孔雀翎的,很漂亮。
佩華看到蘇平在抱著妞妞,她說:“我洗個手,換個衣服,馬上下來哄妞妞?!?/p>
佩華走了一天,這一天不知道她在外面忙什么。
佩華是個很自律的人,不會輕易請假。也許是家里又發生了什么大事?佩華穿這么漂亮的短裙出去辦事,是好事吧?
不會是那小子把騙她女兒的那筆巨款還回來了吧?佩華前些天跟我說過,那個壞家伙被逮住了。
佩華換了身柔軟的衣服下樓,她從蘇平手里接過妞妞。
真是奇了怪了,妞妞到了佩華懷里,小手在佩華身上抓撓了幾下,就熨帖地偎依在佩華的臂彎。
佩華伸手在她嘴唇邊輕輕一按,妞妞就急忙鼓搗著小嘴,做出吮吸的動作,那模樣可愛極了。
蘇平佩服地看著佩華:“妞妞在我懷里吭哧癟肚地哭,咋到你了懷里,就不吭唧了?”
佩華說:“你哄她時間長,她也會不吭唧。小孩子認人兒,不熟悉的人她沒有安全感?!?/p>
蘇平說:“她這么小就認人兒了?”
佩華說:“她的鼻子能聞到是不是熟悉的氣味,還有耳朵,能聽到是不是熟悉的聲音,甚至是觸感,她靠很多東西來辨識抱她的人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是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p>
蘇平驚訝地說:“這么多學問呢?課上也沒有教啊?”
佩華笑著說:“書本上的知識是有限的,老師教的也有限。你看護寶寶時間長了,就自然摸出一套自己的規律。”
蘇平連連點頭。
佩華說:“小平,二哥二嫂跟你談了吧,要你留下做住家保姆?”
蘇平有些為難:“剛才二哥跟我說了,可大娘不用住家保姆,我夾在中間——”
佩華看了蘇平一眼,笑著說:“你是不是擔心住家之后不能時?;丶?,跟家人團聚???”
蘇平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睫毛,一雙杏核眼不好意思地看了我和佩華一眼。
佩華說:“你跟二哥二嫂要一天假日。哎,如果你手頭緊,就接下這單活兒。要是你手頭寬裕,那我建議你選個輕松點的工作?!?/p>
蘇平半天沒說話。
我看蘇平有點窘,就跟佩華打岔,不讓佩華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問佩華這一天干嘛去了,還穿著漂亮的裙子外出,不會是回家跟先生團聚去了吧?
佩華見我問她,她笑得很開心。
跟她相識這么長時間,還頭一次看到她這么輕松地笑容。
佩華說:“那個騙子不是被逮住了嗎?他騙走的那筆款沒有都花光,還剩下一部分,這些天走了一些程序,現在那筆款回到我女兒手。
“我今天回去就是辦這件事的,留出我借二哥二嫂的,還有一部分,我們還了幾個親戚的債。家里想留我住一晚,我沒住,趕緊回來了,工作重要?!?/p>
我和蘇平都為佩華高興。
蘇平試探地問佩華:“你還要走嗎?”
佩華說:“我女兒已經跟秦皇島那邊聯系好,火車票都訂了——”
蘇平嘴唇蠕動著,但沒說話,額頭上的頭發簾垂下來,擋住了她的眼睛。
佩華說:“小平,看護寶寶重要的是具有三心——”
蘇平問:“哪三心?”
佩華說:“愛心,耐心,細心。只要有這三心,什么困難都能克服,沒有看不好孩子的?!?/p>
蘇平連忙點頭:“我,我上午有點沒耐心,這是妞妞,這要是我閨女小時候,我早照她屁股給一巴掌?!?/p>
佩華笑了:“走吧,我們去給妞妞做按摩,再鍛煉她趴一會。小平你記著,你不別總讓寶寶牽著你的鼻子走,你得主動跟她互動?!?/p>
蘇平一邊跟佩華往老夫人的房間走,一邊問:“我咋主動給寶寶互動?”
佩華說:“輕輕地撫摸寶寶,給她按摩,或者訓練她趴著,訓練她側臥,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忘記哭這件事。一旦不好使,再抱起來哄?!?/p>
佩華幾句話,說到蘇平心里去了,蘇平整個人輕松多了,后背也不那么僵直了,跟著佩華去了老夫人的房間。
老夫人雖然關上了房門,做出拒絕人打擾的姿態。不過,孫女去敲門,她哪有不歡迎的道理啊。
不一會兒,老夫人的房間里就傳來歡聲笑語,這里夾雜著妞妞的笑聲,還有蘇平的傻笑。
晚上吃飯時,佩華在餐桌上,跟老夫人和許夫人說了還款的事情。
許夫人說:“這可真是萬幸,等會兒你二哥回來,你還給他吧?!?/p>
老夫人接了許夫人一句話:“等他回來?他有準嗎?這一喝起酒來,不定喝到啥時候,你給他打電話催他回來?!?/p>
許夫人說:“做生意不都是這樣嗎?”
老夫人說:“我就納悶兒,做生意非得到飯店喝酒???”
許夫人說:“客戶來了,不請客戶吃飯嗎?就像咱家來了客人,不給客人弄點吃的?大哥不陪客戶,那就得你老兒子去陪客戶,不能讓下面的主管去陪。
“還是拿咱家做例子,我大姐來了,我們都走了,就留下紅姐和蘇平在家,我大姐肯定不高興,這是一個道理?!?/p>
老夫人不說了,臉上還是沒出現笑容。
許夫人也沒再提這件事。一旁的智博急忙給奶奶夾了一塊豆腐,又給媽媽夾了塊青椒。
飯后,我收拾房間時,蘇平跟我聊了兩句:“下午二哥跟我說,要我住在他家,做住家保姆。”
我說:“你答應了嗎?住家保姆掙的多?!?/p>
蘇平說:“我答應也沒用啊,大娘不要住家保姆?!?/p>
我笑了,停下手里的活兒,看著蘇平問:“是你不打算干住家保姆了吧?”
蘇平避開我的眼光,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