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下午三點多,大乖都靜靜的,沒有再抽搐。我漸漸地放下心。騎著自行車去了許家。
院子里靜悄悄的,我推門走進大廳,大廳里沒有人,餐桌前坐著一個人,旁邊放著助步器,是老夫人。
餐桌上,擺著兩兜月餅,果盒很漂亮。
明天是十五,中秋節。原本我想這天坐火車回大安的,但是這些日子疫情的消息又緊了。
坐火車不安全。我也怕感染上疾病,再傳染給老媽,就決定先不回去。
廚房里有人在干活,竟然是大嫂。月餅是大嫂拿來的?
我驚訝地問:“大嫂,你怎么來了?”
大嫂笑吟吟地說:“我今天沒課,過來看看。”
大嫂正在掰茄子褲:“你來了,你主廚吧,我給你打下手。”
大嫂說話,不給人壓力,很熨帖。
老夫人看到我,就撐著助步器走過來問:“你的狗咋樣了?看病了嗎?好點了嗎?”
我說:“看病了,吃了藥,我觀察一下午,沒大事,我就來了。”
老夫人說:“他得了什么病?”
我把大乖得病的事情講了一遍。老夫人忽然嘆息一聲:“老了,啥病都找上來了。”
大嫂在一旁說:“沒事,現在醫學發達,有些癌癥都治好了,你的狗肯定沒事。”
老夫人也說:“紅啊,別擔心,要是明天他不舒服,你在家陪他待一天。”
大嫂笑了,低聲地對我說:“放心吧,明天狗就沒事了。”
我們正說著話呢,忽然感覺腳下有動靜,好像誰在往我的腳上爬。
我嚇了一跳,急忙低頭去看,我的天呢,一只墨綠色的蟹爬了過來,我嚇得尖叫一聲,往旁邊躲。
大嫂急忙說:“你怕這個呀,這是蟹!”
大嫂伸手從地上抓起蟹,舉給我看。
一個保姆,竟然害怕蟹。對了,我還怕活魚。我是不是有點太說不過去呀。
我說:“是大閘蟹嗎?”
大嫂說:“不是大閘蟹,是河蟹。”
角落里放著一兜青綠色的蟹。他們在兜子里蠕動著,想爬出來。
大嫂從櫥柜里拿出一只大盤子,把蟹倒進去。
我說:“大嫂,據說河蟹不是小的嗎,這個挺大呀。”
大嫂笑了:“你大哥有朋友從遼寧盤錦回來,特意捎回來的,盤錦的河蟹不比大閘蟹小多少,肉味還特別純正,等晚上你吃的時候就知道了。”
老夫人在餐桌前念叨:“明天要過十五了,你大姐沒來電話。”
老夫人拿出手機給大姐發語音:“鳳子,你回大連了嗎?回沒回來?中秋節回來嗎?”
大嫂低聲地對我說:“大姐中秋回不來。”
我哦了一聲:“那十月一,大姐能回來吧。”
大嫂搖搖頭,小聲地說:“大姐病了,在家休養呢。”
是這樣啊。我替老夫人難受。大家肯定是瞞著老夫人,不讓她知道這件事的。
我也壓低聲音說:“不讓大娘知道吧?”
大嫂說:“能讓她知道嗎?她要是知道,不得惦記嗎?惦記大勁兒,她該生病了。”
我說:“放心吧,我不會說漏的。”
大嫂說:“我姨媽今年開春兒的時候過世了,這是我小姨媽,到現在還瞞著我媽我爸呢,不讓他們知道。他們知道該上火了,會聯想到自已。”
我說:“你家大爺大娘身體好嗎?”
大嫂說:“我媽身體還行,我爸身體不太好,有風濕,但也能照顧自已,都吃著藥呢,都是老年病。
“你大哥有個朋友在北山里,采的中藥材,熬的湯藥,治療我爸的風濕管用——”
我和大嫂說著話,一邊做菜。
大嫂已經把米飯燜上了,我做了兩個菜,一個醬茄子,一個肉炒青椒土豆片。大嫂蒸熟了河蟹。我又做了一個湯。
醬茄子是軟的,青椒土豆片炒斷生之后,我盛出一盤。
剩下的菜我又往鍋里放一勺水,蓋鍋蓋燜了三分鐘,收了汁,盛出來,這個菜就很軟了。
大嫂看到我把青椒土豆片分成兩盤,笑著說:“你做活兒可真細致,有時我都忘記這個。
“我媽也不挑,反正就是不吃了,我當時還納悶兒呢,她怎么不吃了,后來才知道,她想吃軟乎的,爛乎的。”
因為我爸牙不好,我的牙也不好,我就理解老爸,也理解老年人想吃軟和的飯菜。
我來到許家做保姆,別的可能做得不夠盡善盡美,但做飯菜,肯定合乎老夫人的胃口。
她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想要把飯菜做到什么火候,我就做到什么火候。
晚上,許先生沒有回來吃飯,大哥也沒來吃飯,都在外面走訪客戶呢。
明天要過節了,許先生定制了一批月餅,制作了漂亮的果盒,要去拜訪一些老客戶。
大嫂指指餐桌上的月餅:“公司定制的,我拿來好幾兜,給小霞兩兜,這兩兜是給你的。”
呀,大嫂惦記著我,我很感激:“大嫂,謝謝你。”
老夫人聽我們談到月餅,她也想吃月餅。她轉動著餐桌上的月餅盒子:“這月餅挺好的,我老兒子定做的,放了糖和芝麻——”
我說:“大娘,你想吃,就吃一塊。”
老夫人笑了:“不吃了,下午已經吃半塊月餅,我要留點肚兒,一會兒吃河蟹呢。”
老夫人美滋滋地看了廚房一眼,等著吃好嚼果。
要過節了,大嫂和老夫人說起二姐的兒子小豪:“媽,小豪中秋節回來嗎?”
老夫人說:“你二姐打過電話,說明天晚上能回來。”
大嫂說:“那他明晚來不了咱家,他要先去看他奶奶吧?她奶奶咋樣,好點了吧?”
老夫人說:“小豪的奶奶有蘇平照看呢,小豪說了,十六再來咱家。”
老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心情有點激動,她站起身,撐著助步器,在客廳里走著。后來,她踱到南窗前,向外面看了一會兒。她又撐著助步器,走進廚房。
“哎呀,小紅,快往外面的窗臺上撒點小米,給小鳥吃。”
嫂子看我一眼,我看嫂子一眼。我們倆都笑了。
我從米袋子里舀了半碗米,在前后窗臺上都撒了一把小米。
一般夏天的時候,不會往窗臺上撒米,是因為夏天小鳥能找到吃的。
往窗臺上撒米,都是冬天的時候。冬天我們東北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大地上看不到糧食。那時候往窗臺上撒米,小麻雀就不會餓著。
不過,老夫人吩咐什么,我就做吧。她高興就行。她有時候糊涂。
老夫人坐在桌前,自言自語:“哎,當年就不應該讓他考得那么遠,要是聽我的,就往長春四平考,或者考咱們這嘎達的白城師專,可沒人聽我的,畢業了又不回來,你二姐想借力就難了。”
哦,老夫人又說起二姐的兒子小豪。
大嫂說:“媽,白城師專是十多年前的叫法,現在叫白城師院,有本科生,有研究生,學校規模擴大了,不再是過去的師專。”
老夫人說:“白城本地人,都不愿意往那考,嫌它太小,沒名氣。可我覺得挺好,你曹大爺的孫女在那當老師,一個月都掙一萬多塊——”
兩人聊著家常,在廚房炒菜聲里,顯得特別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