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二姐,只能默默地陪在二姐身邊,讓她痛痛快快地哭個夠。
二姐邊哭邊說:“其實小豪沒抱回來,我就懷孕了,但我自已不知道,兩個月沒來例假,我以為是緊張焦慮的,沒往心里去。
“這不是被我媽勸回去了嗎,我也心思自已不能懷孕了。既然婆婆抱回小豪,那我就負責養吧。
“有一天半夜,小豪感冒發燒,大祥在工地,外面下著雨,他回不來,被雨水隔住了,我就自已抱著小豪去醫院,沒打著車,冒著雨跑到醫院。
“我在醫院守了小豪一夜,他退燒了,我卻發現自已流血了,例假不能有這么多血啊,我當時就慌了——
“后來醫生告訴我,已經懷孕兩個多月,可我一點反應都沒有,要是有一點反應,我也不能出這事!”
二姐哭得渾身哆嗦。
女人這一生,究竟要面對多少折磨和坎坷,才能尋找到屬于自已的幸福呢?
我問二姐:“二姐夫知道這事兒嗎?”
二姐說:“他知道,知道之后他還埋怨我,他說你懷孕了自已不知道?你這不是廢物嗎?我婆婆知道了,也這么說,我都要氣死了。
“我在家做小月子,誰也不搭理我,我婆婆把小豪抱回家養著,我自已在家,死的心都有。
“那時候我就怨我媽,她要是不攔著,我早離婚了,就不會受這個窩囊氣。什么樓啊,什么搞工程賺大錢,這有啥用啊,不過是過去開1000元的工資,我買100元的鞋穿,現在大祥給我十萬,我花1萬買鞋而已。錢掙多了,啥用都沒有,你心里的那塊傷,錢治不好……”
父母有時候,太干涉孩子的生活了。
二姐要的是尊重,是體貼,是心疼,是一句寬慰的話,是共同承擔壓力和傷痛。
但二姐夫顯然沒有給二姐這些。
事情過去30年,二姐還能心痛如此,能想象得出,當年二姐多么絕望和悲傷。
后來,二姐終于不哭了,她抹掉臉上的淚水,哽咽著說:“誰也不怨,就怨我自已,當年沒狠下心離婚。我媽說,媳婦對丈夫做兩件事,丈夫會恨媳婦一輩子。
“我也想跟我媽說,丈夫對媳婦做兩件事,媳婦也恨他一輩子, 一個是家暴,一個是在外面有相好的。”
我嚇一跳:“二姐夫打過你?”
二姐說:“我就希望大祥哐哐地給我一頓揍,我的心就徹底冷了,我就跟他分道揚鑣。可他不揍我,他用冷暴力對付我。
“我那樣了,在家養病,婆家人都說我裝病,大祥也不為我辯解,他也跟他媽一樣,都認為我裝病。我記恨他們一輩子。
“后來大祥又跟我作妖,非讓我接受小豪。我不能離婚,只能服軟,小豪六歲的時候,要上學了,我就把他接回來——”
我說:“小豪知不知道你因為他,流產的事。”
二姐冷笑一聲:“老馮家這家人,特別虛偽,不讓我告訴小豪,說怕他受傷害,我也懶得說,無所謂了。哪天給我惹急眼,我就夾包走,我讓他們誰也找不著我!”
我不敢和二姐聊,真怕二姐哪天負氣出走,那我豈不是成了她的同謀?
我收拾完廚房,把二姐的酒杯收走,讓二姐回房去睡。
二姐站起來,卻搖搖晃晃地往外面走。
我急忙把二姐拽?。骸岸?,你去哪?”
二姐睜著迷離的雙眼:“回家啊,我能去哪?”
我說:“那你往外面走啥?你睡客房吧。今天晚上小娟和海生都去大安了,你在家陪大娘一晚,行不?”
二姐咧嘴,呵呵呵地傻笑:“我就是個替班的,娘家有事,叫我過來打補丁。婆家有事,也把我喊過去。我一天忙得兩腳都腫了,可娘家娘家認為我啥也沒干,婆家婆家認為我啥也不是。
“對啊,我這些年就掙個死工資,沒有大祥掙的多,可我掙的工資也夠我花,我咋過得這么窩囊……”
我好說歹說,把二姐哄到客房。剛讓二姐躺下,她卻“忽悠”一下起來了,跌跌撞撞地跑到衛生間。
我急忙跟過去,怕她摔著,卻看到二姐撲到衛生間,掀開馬桶蓋子,跪在那里,哦啊地嘔吐,吐得披肝瀝膽,嘔心瀝血。
我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到衛生間。二姐接過水,往嘴里倒,仰頭漱完口,咕咚一下,咽進去了。
二姐沖我燦然一笑:“呀,我咋咽進去了?”
我被二姐整得哭笑不得。二姐的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送二姐回到客房,這次,她終于躺下睡了。
我有點不放心二姐,也不太放心老夫人。
走到老夫人房門口,看到老夫人兩眼直視電視,還在看電視里唱戲的呢。二姐剛才在客廳作的一通,老夫人都沒聽見?
我在許家又待了一會兒,聽見二姐呼吸均勻,我才從許家出來。
夜,已經深了,夜風很涼,街道兩側樹影搖曳,路燈下,行人稀少,車輛稀少,整個世界都要沉睡了。
一路上,我想著二姐,想著她說的話,她做的事,還有她的故事里,老夫人做了什么,馮大娘做了什么。
還有二姐夫和小豪。
因為小豪的原因,導致二姐此生沒有自已的孩子,對于一個迫切想要生養一個自已的孩子的女人來說,這種痛苦無人能解,無法替代。
但二姐還能對小豪不錯,這說明二姐已經很好了,在婚姻里,她做出了很多讓步。
去年夏天,二姐夫還跟那個什么瑤整出點破爛事兒,要不是許先生平息了此事,現在不一定鬧成什么局面呢。
二姐有一天真想離婚,也沒什么。沒有二姐夫,二姐可能沒有機會住二節樓,沒有能力買1萬元的皮鞋。
可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房子,三五十平米足矣,多了,也沒什么用。
再貴的皮鞋,穿一季也失去了新鮮感,1萬元的鞋和幾百元的鞋,沒什么太大的分別。
回到家,大乖熱烈地撲向我。
婚姻里,夫妻雙方要不是同樣付出,雙向給予,還真不如一只狗帶給人的溫暖更多。
遛狗的時候,許先生給我打來電話:“紅姐,你回家了?”
我說:“剛到家,怎么了?有事兒?”
許先生說:“我心里有點慌兒,擔心家里是不是有啥事?”
莫非二姐的哭泣,被許先生感應到了?
我說:“沒啥事,二姐在家呢?!?/p>
許先生說:“就是二姐,有問題,我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p>
我只好實話實說。我把二姐喝醉哭泣的事情,對許先生說了。
許先生生氣地說:“你說我們都不在家,她作啥妖啊?萬一給我媽驚著,那不出大事了?”
我知道許先生是孝子,萬事以老媽為第一。但二姐有她的委屈呀。
我替二姐打抱不平:“二姐夠憋屈的,誰喝醉不都這樣嗎?”
許先生說:“我是埋怨她,這些事,她怎么早不跟我說呢?我去收拾二姐夫,能讓她受委屈嗎?”
完了,我又多嘴了。
我說:“你就當你不知道吧,要不然大家都得埋怨我告訴你?!?/p>
許先生說:“我知道了,我有辦法?!?/p>
許先生掛斷電話。
我開始后悔,后悔多嘴了。
后來一想,算了,后悔啥呀,做了就做了,沒啥后悔的。
大不了扣我工資?不會,許先生給我開工資,他不會扣我工資。也可能老夫人不高興,把我辭了。
辭退就辭退。我想干這行,我就再找一家繼續當保姆。要是不想干,我就歇半年。
放下了心事,我釋然了。有些事情,你拿起來的時候,它是個事兒。你真的放下了,它就啥也不是!
這天晚上,要入睡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我有點鬧心,這么晚了,誰還打來電話?
但我還是看了眼屏幕,沒想到,這電話竟然是蘇平打來的。
蘇平怎么會半夜給我打來電話?莫非發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