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很快,每一天,在度過的時候,好像覺得很緩慢,可是,等到了第二天,才發現前一天就這么飛快地溜走。
東北的秋天,說來就來了,一天比一天冷,冷得有點像冬天了。
我出去遛狗的時候,忽然發現天空飄灑著細密的雨絲。
門前的狗尾巴草上,豎著高高的穗子,大乖還要往雜草里面鉆,我牽著狗繩,把他拽出來,他很不情愿的模樣。
不過,他很快就又高興起來,撒歡地向前方的大樹跑去了。
有時候,人要向狗學習,遺忘不快樂的東西,快樂地奔向前方。
今天,是我看護馮大娘的第6天。這一天,馮大娘出奇的安靜。
上午,馮大娘一直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有電視劇,有新聞,還有廣告,她都在看,又好像都沒有看。
等我做午飯的時候,發現她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擔心她坐得太久,腰會疼,也希望她多活動活動。
許夫人告訴過我,患這種病的老人,盡量多活動一些,不能久坐。
我又想起馮大娘一上午沒去衛生間,就走到她跟前:“大娘,去衛生間吧。”
馮大娘抬頭看看我,一臉的疲憊,她沒有理我。
她也沒有搗亂。可我又怕她長時間不去衛生間,尿了褲子。
我又商量馮大娘,馮大娘還是不去衛生間。我只好作罷,到廚房做飯。
今天小桔子買了豆角,茄子,青椒,洋蔥。都是東北的應季蔬菜。我做洋蔥炒雞蛋,肉絲炒青椒。
冰箱里還有兩個饅頭,我燜米飯的時候,就把一個饅頭切片,熥在電飯鍋上面的簾子上。
飯菜端到餐桌上,我叫馮大娘過來吃飯,馮大娘卻像沒聽見一樣,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沒法兒粗暴地去關閉電視,硬拽著馮大娘來吃飯。
對待老人,我有時是不知所措的,不能罵,不能打,說一句重話也未必是對的。
就像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扔掉也不行,只能在手里拿著。
面對老人,需要極大的耐心。
無論保姆還是護工,做得好的,都是耐心勝過常人的人。
正有些不知所措,小豪開門進來。
馮大娘一見小豪來了,臉上先是露出笑容,可是,隨即,她臉上卻露出愁容,后來,她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
馮大娘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上午,竟然是醞釀眼淚呢。
我有點慌亂,不知道該怎么跟小豪解釋,我沒把馮大娘怎么著啊。
小豪伸手把電視關了,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到外面的雨絲輕輕地敲打窗欞的聲音。
小豪挨著馮大娘坐在沙發上,他輕聲地問:“怎么了奶奶?因為什么哭呢?”
馮大娘說:“想起小時候,我去園子里抓蜻蜓,蜻蜓飛了,我絆個跟頭,摔疼了,我就哭了。”
馮大娘敘述得很清晰,說明她現在是清醒的。
小豪在沙發上安慰馮大娘:“哪里摔疼了?”
馮大娘用手摸摸兩個膝蓋。
小豪就伸手揉揉馮大娘的膝蓋:“還疼嗎?”
馮大娘說:“還疼。”
小豪鄭重起來,他拉著馮大娘起身:“奶奶,要不我去送你去醫院,去醫院打一針吧。”
馮大娘忽然說:“不咋疼了,不用打針。”
我在肚子里憋著笑,馮大娘害怕打針,害怕去醫院。
這頓午飯,因為有小豪在,馮大娘吃得很乖。
馮大娘吃完飯,又到沙發上坐著。
我對小豪說:“你奶奶今天上午一直沒有去外面散步,她一直坐在沙發上,我擔心她坐久了腿麻。”
我言外之意,想請小豪帶著馮大娘在客廳里轉兩圈,消化消化食兒。但這話,我又不好明說。
我是護工,小豪算半個雇主,作為護工,我去吩咐雇主做事,不太妥當。
尤其我們之間不熟悉,我只能把話說到這里。
小豪沒用我多說多少,他點多:“正好,我也吃多了,出去溜達溜達。”
我又說:“馮大娘一直沒有去衛生間方便。”
小豪笑了:“紅姨,我知道了。”
小豪走進客廳,坐在馮大娘身旁:“奶奶,出去遛達遛達?”
馮大娘說:“去哪呀?外面下雨呢。”
小豪說:“到下面的大廳走一走,我剛才吃多了,想下去走一走。”
馮大娘說:“你呀,還跟小時候一樣,總愛吃撐。”
馮大娘終于從沙發上站起來,要到走廊穿衣服。
快到走廊的時候,小豪說:“奶奶,去外面玩,要先去衛生間方便一下。”
馮大娘板著臉,沖小豪說:“我去衛生間的時候,你不許偷著走,要等我。”
小豪連連點頭:“等你,一定等你。”
馮大娘順利地去了衛生間。用完馬桶,她照樣不沖馬桶。
等馮大娘出了衛生間,換衣服的時候,小豪進衛生間沖了馬桶。
看馮大娘穿得有點單薄,我說:“小豪,給你奶奶多穿點。”
小豪答應一聲,他從柜子里找到一個杏黃色的羽絨服,給馮大娘穿上。
今天外面冷,穿羽絨服到外面也不會熱。
小豪領著馮大娘開門出去了,房間里頓時肅靜下來。
收拾完廚房。看看客廳有些臟亂,我就把沙發上馮大娘的各種玩具,都擺在沙發的一角。
茶桌上也有些亂,有報紙和雜志,還有小豪看的書,茶杯茶葉也在上面,還有吃剩的果殼。
我把垃圾收走,用抹布把桌面抹干凈。又把客廳拖了一遍。
還有一天半,我的護工生活就到期了,剩這一天半,我多做一點工作,倒也沒事。
心里也沒有什么壓力了。不過,我沒有拖其他的房間地板,我只拖了客廳的地板。
拖地這個活兒,超過十五分鐘,我就干得比較吃力,腰有些不舒服。
過了十幾分鐘,小豪領著馮大娘回到樓上。
馮大娘高興地說著什么,很開心的模樣。
馮大娘回臥室睡了,小豪躺在陽臺的藤椅上看書。
還看那本悟道嗎?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時竟然停了。陰沉的天空也不那么陰沉,還透出大片大片的亮色。
但太陽沒有露出來。
午后的時光是靜謐的,我躺在保姆房里睡了。這一覺,睡得很沉,是因為小豪在馮家,我睡得安心一些。
我起床之后,心里不太舒服,有點發慌。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預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