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老沈的車子繞著小城的外環,緩緩地行駛。
我側目打量身邊的男人,他的兩只眼睛目不斜視地開車,我看見他的眼睫毛都是一動不動的,像一群小麻雀,靜靜地棲息在樹枝上。
他的目光深邃,又多情。
他注視著這個夜晚里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樓區,熟悉的店鋪,熟悉的風景和味道,明日,他將啟程,奔向遙遠的異地他鄉,去孤軍奮戰。
與其說老沈帶著我,在雨夜里隨便逛逛,不如說,老沈留戀這座城市,留戀家,留戀身邊的一切,他不忍心離去,不舍離去。
可不想去,他也要去。不想去做,他也要去做。這就是成年人的堅強。
我輕輕地攥住老沈的手。我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是我想把我渺小的力量給他一點,讓他足以抵抗異地的風霜和寒冷。
我低聲地問:“你是不是不想去那個公司?”
老沈說:“你怎么看出我不愿意去?”
我說:“沒看出來,我就是感覺,你不愿意去——”
老沈默默地轉頭,目光輕輕地落在我的臉上:“誰愿意背井離鄉,人和樹沒什么區別,根都深深地扎在地里,想走,就得連根拔起——”
老沈的聲音,聽上去有點蒼涼呢。我的耳朵不會出現失誤吧?他的話,怎么咀嚼出一點悲壯的涼意呢?
我安慰他:“人和樹有區別,人挪活,樹挪死。今晚飯桌上,小唐不是說嗎,將來你從外地回到公司,會升職的。”
老沈沉吟了一下:“可我這輩子,就喜歡開車——”
老沈沒說他不喜歡干什么。
我忽然很理解老沈。我也一樣,我這輩子,就這么點寫作愛好。
別人有豪宅豪車,我不羨慕,別人炫父炫夫玄子炫工作,我都沒啥感覺。因為這些都不是我喜歡的。
但誰要跟我說,她新出版一本書,誰的小說改編成了影視劇本,那我嫉妒的心都一剌剌地淌血。
夜雨,在車窗外敲打著窗欞。啪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耳邊輕聲低語。
車廂里的暖風已經打開了,車子里暖融融的, 車廂外寒氣逼人,冷雨敲窗,反倒顯得車子里更加溫暖了。
我的心里忽然被巨大的離別之感所覆蓋,舍不得身邊的男人。我伸手撫摸老沈的后背:“要不然,你別走了——”
我知道這句話沒有任何分量,無以表達我此時此刻的思念和不舍。于是,我脫口說:“要不,我跟你去吧——”
我話音未落,老沈的車子咯吱一聲,拉出一個長音兒,停在路邊的花壇前。
花壇里的九月菊還在盛開,但花壇里其他花卉都已經凋零和枯萎。
有一種植物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它已經掉光了葉片,只剩下粉色的梗,頂著粉色的花萼,遠遠看去,那粉色的花萼也像花,是悲壯的花。
老沈停下車之后,說了一句話:“那我趕緊訂票。”
我心里特別難受。
老沈是個老實的人,我不該輕易地說出這句話。我心里是想跟著老沈去的。但是——
老沈伸手去掏他的手機。我按住老沈的手:“我想跟你去的心是49,我想留在家里的心是51.”
老沈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琥珀色的眸子上的光斑跳躍了一下。
老沈沒說話,伸手在我臉上蹭了一下。
車子繼續上路。老沈終于開口:“我的荷包,還要多久能繡好?”
我有些愧疚:“你的荷包沒有了。”
老沈笑了,臉上的笑容很真實:“你現在說啥,我都能扛住。”
我說:“這事吧,你也有一定的責任。就是昨個晚上,我看到你和你前妻湊到一起吃飯,我心里就擰巴,咋看那個荷包咋不順眼,我就把它扔了——”
老沈點點頭:“這回我聽出來了,你說的是真事兒。”
我不好意思笑了:“要不然這樣吧,你明天幾點走?我去商場給你買一個,行嗎?”
老沈說:“我一早還要去一趟公司,大約九點左右出發吧。”
我說:“好,那就九點前,我給你打電話。”
老沈說:“你要是實在忙,就不用給我買,你的這份心意,我已經收到。”
然后,他又補充了一句:“49嘛!”
我笑了。
49,你就知足吧,這個數字,比給我兒子的數字,只少一分。
前方出現一條鐵軌,我們的車子已經開到城市的東側,穿過這條荒涼廢棄的鐵軌,就能繞到我家的正后方。
老沈把車子緩緩停下了,他打開包,從里面拿出兩張卡片,遞到我手里:“給你的。”
我拿起卡片一看,是超市的購物卡。
老沈說:“別人給我的,我也不在這個城市購物了,你用吧。這個購物卡有期限,三個月之內花掉。”
我心里掠過一陣傷感。那么說,老沈三個月之內,是肯定回不來的。
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他什么時候能調回來,我也別問了。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老沈明天要出發了,莫問歸期。一問,滿口都是傷感。
這個雨夜,我做夢了,夢到老沈開車在前面飛馳而去,我跟著車輪卷起的落葉,在后面奔跑。
我想追上車子,讓老沈帶我走。
當時我哭得稀里嘩啦,醒來時滿臉的淚水,痛徹心扉的感覺。
可是,醒來看到天色亮了,回到現實里,我又舍不得我的自由,舍不得我自己的生活,舍不得兒子,舍不得父母。
舍不得為了一個男人,拋棄我自己,去追隨他的腳步。
老沈聽到我的啜泣,他伸手摸到我臉上的淚水:“舍不得我走啊。”
我用鼻子嗯了一聲。他用手臂抱住我。我也回身,緊緊地抱住他。
這天早晨,老沈送我回家之后,我先喂狗,遛狗,又打車去了商業街。八點半,商業街店鋪開門了。
我在一家店鋪里選到一個古樸的平安符,還差五分鐘九點,我給老沈打電話。
老沈卻沒有接我的電話。
他在忙吧?
我把平安福拍下照片,發給老沈。
老沈發來一句語音:“紅啊,我到公司拿了一份文件,就出發了,現在已經出城,等我回來你再給我。”
我能說什么呢,就是有點委屈,有點難過,有點傷感,有點不舍。
我說:“好的,一路順風,等你回來!回來晚了,禮物就送人了!”
老沈回復了兩個字:“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