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走的時候，靜安沒有送，她站在書架前，給顧客找書。

老謝走了之后，靜安假裝送顧客，站在門口，往外面看了看。沒發現什么可疑的人。

老謝總算沒在書屋門前安插眼線。

這一天，一直很忙，到了傍晚，靜安才有時間跟葛濤說話。

靜安站在紙箱板問隔壁：“你相信謝哥的話嗎？”

半晌，隔壁傳來動靜：“我再養兩天——”

靜安也就沒再說什么，一切，都由著葛濤自已做決定。上一次她代葛濤約老謝，到現在都后悔。

她整理房間，拖地。倒垃圾的時候，發現外面的雨停了，西天邊出現一抹艷麗的彩虹。

陰霾的日子總會過去的。

對面的發廊窗口，擺著的音響唱著誰的歌：

離家的孩子流浪在外邊

沒有那好衣裳也沒有好煙

……

兩天后的上午，一輛四輪車哐哐哐地從遠處駛來，停在三味書屋門前。

四輪車的動靜有點大，葛濤一下子從煙花店的床上驚醒。

他渾身都疼，渾身好像都在流血，但也顧不了那么多。

他往外面看去。看不到什么。

煙花店里只有一道門，沒有窗戶。

木頭門有兩處裂縫，從兩道裂縫里透進一點光線。

葛濤從那亮光里，看到外面出現幾只腳，走進書屋。

一輛舊的四輪車停在門前。四輪車巨大的車轱轆上，輪胎上印著一行字。

葛濤把耳朵貼在紙箱板上，隔著一道木板，聽著書屋的動靜。

書屋里，靜安也聽到四輪車停在門前，她抬頭向窗外看。

一位客人從車上跳下來，打開書屋的門，有點好奇地走進來，看到靜安，他笑著說：“你還要嗎？”

靜安看到進來的是宋大爺，宋大爺懷來揣著一只小花狗。

宋大爺來城里置辦家電，要給老兒子娶媳婦，順路把小花狗送來：“你還要這只狗嗎？要，我就給你留下，不要，我就拿回去，家里狗崽子都讓人抱走了，這只最漂亮，你閨女真有眼光，要不是早就說好了，這只狗早沒了。”

宋大爺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煙。宋大爺的小兒子站在書屋門口，有點局促。

靜安連忙把桌子上“禁止吸煙”的牌子，塞到抽屜里。

冬兒上學呢，靜安不敢跟小狗在一起，她怕狗。

小時候她被狗咬過一次，后來九光家養狗，也咬了靜安一次。

當時母親還驚詫地問：“自已家狗咋還能咬自已家的人？”

靜安回了一句：“我不是他家人。”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靜安還是怕狗，怕到骨子里。

靜安要請宋大爺吃飯：“中午你買完家電，再過來一趟，我有重要的事兒跟您說。”

她怕說吃飯，宋大爺就不來了。

宋大爺說：“有啥事說吧，一會兒買完家電，我就跟老兒子直接開車走了。”

靜安說：“你來一趟吧，我有事兒，暫時不方便說，你去買家電吧，辦完貨馬上回來——”

當時，書屋里還有兩個顧客，一個在找書，一個在打電話。

宋大爺以為靜安不想當著顧客的面前說，就也沒多問。

宋大爺剛要走，隔壁有人敲紙箱板。

宋大爺看到紙箱板直動，他嚇了一跳。

靜安連忙說：“那是我的煙花店，對了，你結婚需要鞭炮吧，一會兒從我這里拿吧。”

她不知道葛濤這個混犢子，碰紙箱板干啥？幸虧是宋大爺，要是換做老謝，這些天的擔驚受怕全泡湯了。

宋大爺很高興：“可不得需要鞭炮嗎，我得買個一萬響的。”

這時候，紙箱板又動了，隔壁傳來聲音：“你讓宋大爺去張三的家電城，就說宏偉讓他去的，給便宜點。”

靜安氣笑了，葛濤可真不知道死活，他現在自已都沒活路呢，還管宋大爺的事。

可她的心里又傷感，六哥這個人呢！說他是好人，他走在法律的邊緣不時地過界。

說他是惡人，他又熱心腸，誰的忙都幫。

這時候，宋大爺已經往門口走了，他聽見隔壁有人說話，沒聽清，也沒太注意聽。

靜安追出去，送送老人家。她告訴宋大爺：“你過了前面兩個十字路口，到小十字街知道吧？”

宋大爺說：“知道，你們城里我經常來買東西。”

靜安叮囑老爺子：“到了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往東拐，張三家電城，你到他家去買家電，直接找老板張三，就說是李宏偉讓你去的，你就說是李宏偉家的親戚，他肯定能便宜你。”

靜安也叮囑宋大爺的兒子，年輕人記憶力好，能記住。

宋大爺笑著說：“那可太好了，我老兒子要娶媳婦，花錢的地方太多了。”

靜安又給宋大爺出招兒：“你先去別的家電城，打聽一下價格，最后去張三家電城，你心里有數，他給沒給你便宜。”

宋大爺哈哈大笑：“我知道了，閨女啊，你不用囑咐我，我知道咋做，等買完家電我再來。”

宋大爺走了之后，靜安進了煙花店。

那個不知死活的人，正站在貨架子前面，挑鞭炮呢。

他挑了兩盤鞭炮：“這個動靜大，特別響，我們元旦開業慶典，就用的這個，那才響呢！”

靜安看著葛濤，忽然問：“六哥，過年時候我賣煙花，你把我一車煙花買走了，是不是當晚放的？”

葛濤點點頭，斜睨著靜安，笑著說：“嗯，買完不放，擱家下崽兒啊？”

靜安看著葛濤身上縫縫補補的傷痕：“謝謝你——”

葛濤一擺手：“說這個有啥意思，這兩掛鞭炮別收錢了，算是我送給老爺子的。”

靜安笑了，她說道：“我也是這個意思，老兄弟結婚，是不是應該隨禮呀？”

葛濤掏兜，要拿錢，靜安說：“你別拿了，我拿吧，我想中午請大爺吃飯，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

葛濤心里一動，忽然說：“大爺開四輪子來的，要不然，我跟著四輪子走吧——”

靜安擔心，怕不行。葛濤認為坐四輪車走，可能最安全。

正說話呢，門口有動靜，那只胖乎乎圓滾滾的小花狗，從門檻子骨碌進來。

葛濤覺得小花狗好玩，揣在懷里。

中午，宋大爺他們爺倆來的時候，紅頭脹臉的，在飯店吃過喝過了。

宋大爺高興地說：“閨女，別說，那個張老板很講究，電視洗衣機都給便宜了，還要請我們吃飯，最后還把零頭抹了——”

靜安也很高興，看來李宏偉這張牌好使。

靜安把宋大爺領到煙花店門前：“大爺，你自已進去挑鞭炮吧——”

宋大爺進了煙花店，看到葛濤，他驚喜地說：“哎呀，爺們兒，還心思看你去，可是長勝關門了，貼著封條——”

葛濤讓他小點聲。

靜安把煙花店的門關了，回到書店。

宋大爺見葛濤求他，一口答應下來。

他還說：“爺們，我能從旁邊繞過去，不經過收費站——”

經過收費站，如果運貨就會收錢，三塊兩塊，那是農民兄弟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掙來的。

靜安也忽然想起來，當年九光用四輪車拉磚，也是繞道走，不過收費站。

她相信宋大爺有辦法，能把葛濤送出去。

葛濤跟宋大爺的兒子換了衣服，坐著四輪車走了。

宋大爺的兒子留在書屋看書，要不然靜安不敢跟小狗單獨在一起。

傍晚時候，葛濤打來電話：“靜安，哥走了，謝謝你，將來六哥再起來的話，你借我的錢加倍還你，要是沒起來，你把六哥忘了吧——”

靜安心里酸楚，連忙問：“六哥，你去哪兒？你沒事給我來個電話，報個平安。”

電話里沒有聲音。過了半天，也沒有聲音。

忽然，靜安聽到電話里說：“我也不知道去哪兒，這一次，心灰意冷，將來我情況好了，再給你打電話。你也保重。”

電話掛斷。靜安心里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