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舞臺上,站在燈光里,靜安拿著麥克風,望著舞臺下的人群。仿佛,人群就是碼頭下面濤濤的江水——
她不去看座位上的李宏偉和劉艷華,不去看帷幔后面露出兩只眼睛瞄著舞臺的葛濤,也不看前面正中間位置的領導席位,她只是唱著心中的歌。
唱完第一首歌,臺下掌聲如潮,但是,卻忽然有人吹口哨,喝倒彩。
有人還喊著:“太難聽了!下去吧!”
“老母豬都比你唱得好聽!”
靜安倒沒什么,因為之前有兩個歌手唱歌,也遭到這樣的待遇。
靜安發(fā)現(xiàn)前兩個歌手唱得不錯,比其他歌手唱得好聽,為什么卻遭到“喝倒彩的待遇呢?”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有些人從中作梗,是想用打壓其他歌手的辦法,給他們自己支持的歌手打高分。
舞臺下,有人開始維持秩序。之前,這些人都在座位上安靜地坐著,突然站起來,非常威嚴地在電影院走廊兩側巡視。
電影院里很快肅靜下來。
靜安不知道這些人是什么人,但是,好像不是普通的維持秩序的人。
這是小城第一次歌手大賽,也是電視臺和市里第一次聯(lián)合舉辦這樣的活動,都沒有多少經(jīng)驗。
李宏偉和劉艷華有些著急,劉艷華擔心地說:“小哥,靜安會不會害怕,第二首歌還能唱了嗎?”
李宏偉也擔心,但不想讓劉艷華看出來,就說:“應該沒事,有維持秩序的。”
劉艷華忍不住了,忽然可著嗓子,沖臺上大聲地喊了一句:“陳靜安,唱得好,加油!”
旁邊維持秩序的人立刻走過去,低聲喝道:“不許喧嘩!”
劉艷華馬上垂下頭,低聲地笑。
小斌子小聲地埋怨劉艷華:“那么大聲干啥,大家都瞅你呢。”
劉艷華說:“你不敢給靜安加油,就別說我!”
李宏偉忽然說:“我們來得倉促了,沒做準備,應該在事先印個條幅,這時候就把條幅啪地一下打出來,寫著:陳靜安,我們支持你!”
李宏偉的話,把劉艷華和小斌子都逗笑了,又不敢笑出聲,就用手捂著嘴笑。
葛濤沒在座位上看比賽,他的座位在中間,那個位置看著舞臺上的人,也只是看個模糊的臉。
他就站在走廊里,靠近舞臺的一個門洞站著。
門洞上掛著厚重的帷幔,葛濤就站在帷幔后面。
王胖子站在葛濤旁邊:“六哥,電影院亂起來了,是誰的人?”
葛濤說:“管那些干啥,聽你的歌兒得了,有人替你操心呢。”
王胖子也看到了那些維持秩序的人:“是條子吧?”
葛濤說:“別叨叨了,好好聽歌得了。”
這時候,靜安唱的第二首歌曲,音樂已經(jīng)響了。
王胖子說:“六哥,我發(fā)現(xiàn)這些唱歌的,還不如你唱的好聽的。”
葛濤在幽暗的燈光里,狠狠地盯了王胖子一眼:“你是讓我吃后悔藥呢?不愿意聽歌,趕緊給我滾犢子,別叨叨叨地影響我!”
靜安不知道舞臺下面都發(fā)生了什么,愛發(fā)生什么就發(fā)生,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顧,就像在家里哄著冬兒唱歌一樣。
只要唱起歌,她就心情愉快,就感覺整個人放松了,悠然自在。
等第二首歌唱完,臺下又是一片掌聲,這回,沒聽到喝倒彩。
靜安沖舞臺下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就往舞臺的側門走去。
她想象自己就是后胡同的孫老師,燙著波浪頭發(fā),抬頭挺胸,腰板拔得溜直,像驕傲的孔雀一樣走路。
不知道為什么,臺下忽然又響起掌聲。靜安不知道什么情況,也無所謂了,都唱完歌了。
下了舞臺,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衣服都濕了,出汗了。她還是很緊張。
回到座位上,劉艷華一臉興奮:“靜安,你唱得真好,把之前唱的那些歌手都蓋過去了!”
靜安咬著嘴唇看著劉艷華笑:“我聽見你喊我加油,謝謝你。”
劉艷華說:“你今天化妝了,真好看,你穿的這身衣服,擱哪買的?太好看了,我也去買一件。”
靜安悄聲地跟工友聊了兩句,她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披著夾克,匆匆地從電影院出來。
剛才,上臺前,她問過主持人喬麗麗,評委現(xiàn)場打分,但是不公布分數(shù),第三天才會舉辦頒獎儀式,到那個時候再公布分數(shù)。
下面歌手的表演,靜安就沒有聽,她著急回魏大娘家,給冬兒送奶去。
李宏偉要送她,她沒讓,低聲地說:“小哥,你們繼續(xù)看吧,我明天就去上班,明天是早班,還是晚班。”
李宏偉告訴靜安,是下午班。
靜安沒看到,離他們座位不遠處,坐著她的小姑子周杰和男朋友。
周杰看到靜安一身窈窕地走過去,心里想,我嫂子打扮起來,還挺漂亮呢,沒想到,她唱歌還挺好聽。
男朋友在旁邊說了一句:“你嫂子一打扮不一樣了,不像家庭婦女,唱歌真好聽。”
原本,周杰跟男朋友想的是一樣的,但是,當男朋友把這些話說給她聽的時候,她醋海興波,心里很不高興。
周杰說:“好啥呀,看她那嘚瑟勁兒,看見她,我就不煩別人!”
靜安騎著自行車,去了魏大娘家,一進院子,就聽到冬兒的哭聲,不過,等靜安進了房間,冬兒就不哭了。
魏大娘正坐在炕上,用小勺一點點地喂冬兒米湯。冬兒嗆了一下,又哭了。
靜安把冬兒接了過去,坐在炕上喂冬兒。冬兒躺在媽媽的懷里,又哭了,這回是委屈地哭。
靜安小聲地哼著歌,冬兒的情緒漸漸地穩(wěn)定了,小嘴馬上找到吃的,飛快地啯了起來。
魏大娘問靜安:“你唱的咋樣?”
靜安笑了:“還行。”
魏大娘說:“還行,那就是差不多,能不能評上名次?”
靜安想了想,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
魏大娘笑著說:“行啊,要是得了獎更好,得不著,也沒啥,生活不就是樂呵嘛,樂呵就行。”
魏大娘說得真好。
靜安喂飽冬兒,冬兒沒睡,靜安把冬兒交給魏大娘,她出去一趟。
買了兩斤桔子和蘋果,又買了一袋奶粉,一個奶瓶,一起提到魏大娘家。
魏大娘說:“怎么買水果啊,年輕人呢,凈胡亂花錢。”
靜安說:“大娘,我看幼兒園的小朋友,父母都給他們帶一個水果。你給花兒也帶個蘋果去。”
魏大娘說:“靜安,你的心可真細,想得真周到,我都沒想到。”
靜安說:“奶粉就放這里,我明天開始上班。除了星期天我不送冬兒來,其他時間都把冬兒送來,我萬一來晚了,你就給她沖一點奶粉。”
魏大娘說:“放心吧,不會讓冬兒餓著的。”
魏大娘要靜安中午在她家吃飯,靜安沒吃。把冬兒包上,放到小推車里,她就推著冬兒回了娘家,把自行車放到魏大娘的院子里。
靜安推著冬兒一進母親的院子,母親就聽到了。
她關了縫紉機上的電機,從房間里迎出來,笑著說:“我一琢磨,你參加完比賽,就得帶著冬兒回來。”
靜安笑了,把比賽的情況,簡單地跟母親說了。
母親說:“你約莫能不能獲得前三名?”
靜安笑著說:“上哪約莫去,不太好說。”
靜安自己在心里算計了一下,大約能排在前三名吧。因為有的參賽歌手唱跑調了,有的唱破音了,有的換假聲的時候,沒換好,去掉這些,她排在前三名沒問題。
不過,她走了之后,還有十多名歌手要唱歌呢,這些人不知道唱得什么樣。
母親笑著問:“大家夸沒夸你的衣服好看?”
靜安眼睛亮了:“媽,那個女主持人說我衣服是旗袍,還說她以后可能去工廠找我,讓你給做一件旗袍呢。”
母親眼睛也亮了:“我們過去都把這種衣服,叫帶大襟的衣服——”
母親還說:“你要是喜歡,我就把過去帶大襟的衣服,都給你改成旗袍。這些衣服現(xiàn)在不時興,都不穿了——”
靜安很高興:“媽,那你有時間,就都幫我改了吧,以后,廠子有活動,我還得去唱歌呢。”
母親打量靜安,看著靜安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大紅蘋果,她很欣慰。
母親忽然問:“你們獲得前三名,有啥獎勵啊?”
靜安一愣:“有獎勵嗎?”
母親說:“這么大事情,在電影院公開的比賽,還能沒有獎金嗎?讓這些人白唱?三十塊二十塊也行啊。”
靜安笑了,不知道參加比賽還有獎金。李宏偉沒說過呀。再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獲得前三名。
靜安把旗袍脫下來,疊好,放到自己的書柜里。
這個柜子能鎖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放在里面。
九光寫的“保證書”,也放到書柜里。靜安婚前擁有的1500元,她后來也存到存折里,都放進娘家的書柜里。
她把存折細心地放到蕭紅的《呼蘭河傳》里。書里自有黃金屋,她的存折,就放到書里。
晚上,九光來到靜安娘家。他拉了一天磚,一身的疲憊。
九光黑了,瘦了。他每天在外面拉磚,風吹雨淋,皮膚曬黑了。
九光每天早出晚歸地去拉磚,爭取拉六趟磚,這回沒有大彪,他掙的比過去多了。
不過,特別心里也一直忐忑。
他隱隱地擔心,擔心大彪會跟他老舅進讒言。
要是大彪說,他已經(jīng)不跟九光一趟車了,大彪的老舅會不會在月底,克扣他的車腳費?
但愿他是多心了,但這個念頭一直心里,像缸里的水瓢,按下去,又起來。
這天晚上,他拉完最后一趟磚,金嫂說:“九光,今晚別回去吃飯了,我和小茹請你下館子。”
九光搖搖頭:“不行,今晚去我老丈人家吃飯。”
金嫂說:“那就算了,明天晚上請你吃飯。”
九光說:“明天晚上也不行,我得早點回家,哄孩子去。”他自嘲地說,也帶了一點炫耀。
金嫂說:“那你哪天有空,我倆請你吃飯。”
九光說:“以后有機會再吃吧。”
九光把四輪車開到院子里,簡單地洗涮了一下。
他想換一套干凈的衣服,但是,客廳里扔著的,都是他拉磚干活弄了一身磚面的衣服。
這些天,靜安不在家,他也不洗衣服。穿埋汰的衣服,就往客廳一扔。
現(xiàn)在,客廳地上都是他的臟衣服。
他在柜子里找了半天,總算找出一套干凈的衣服,穿上之后,騎著自行車,就往北環(huán)路來了。
路過他爸媽的小鋪,周杰正倚著門站著,看見他,就攔住他。
周杰喊:“大哥,大哥!你快進來,找你有事兒!”
九光把自行車靠在小鋪窗下,進了小鋪。
他媽和他爸坐在飯桌前吃飯呢,他爸捏著酒盅。
周杰見九光進來了,就說:“大哥,我今天和我對象在電影院看比賽,青年歌手大賽,我看到我嫂子去了,她穿的衣服可瘦了,把胸脯都勒出來了。”
九光心里不太是滋味,想象著靜安穿著瘦衣服的樣子。
周杰看到九光臉色不好看了,她說得更來勁。
“大哥,我還看見我嫂子,跟一幫男的坐在一起,那些人也不知道都是干啥的。”
九光他媽李雅嫻回頭瞪了小姑子一眼:“你說話能不能說點實的,別整那沒根兒沒蔓兒的,什么一幫男的,哪兒的一幫男的?你知道誰是誰呀?興許是她廠子的工友。”
周杰說:“那咋都是男的,沒女的?”
周杰看到劉艷華了,但她故意把劉艷華抹掉。
九光他爸周世斌瞥了九光一眼:“媳婦和孩子還沒接回來呢?我看你再不去接,人家就不回來了。”
九光沒回答他爸,他轉頭看著柜臺后面的妹妹:“你找我來,啥事?”
周杰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嫂子穿個瘦衣服,打扮得妖里妖氣的,抹紅嘴唇了,還跟一幫男的在一起,你管著點她吧。”
九光心里有火,懟了她妹妹一句:“你下次要是再說這種話,就把人給我摁住,沒摁住的事,別叨叨!”
周杰不愿意了:“你愿意當王八頭你就當,別把咱家院子住埋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