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梅很清楚這次投資其中的兇險。江景和陳述的每一個風險點,都真實存在,甚至可能更嚴峻。但她更清楚,如果因為懼怕風險而永遠停留在舒適區,恒泰的轉型就將永遠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企業轉型,從來不是靠發布幾篇華麗的戰略報告,或者進行幾筆試探性的小額投資就能實現的。它需要真金白銀的、近乎孤注一擲的投入,需要決策者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魄,也需要承受在漫長黑暗隧道中摸索前行的巨大心理壓力和可能失敗的慘痛代價。
她選擇相信數據推導出的趨勢,相信戴志生團隊展現出的專業與拼命三郎般的勁頭,也相信自已在關鍵時刻控制風險和調配資源的能力。這筆投資,將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場賭局,也是恒泰集團告別舊時代、叩問新世界之門的沉重敲門磚。
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生機勃勃,也暗藏無數競爭的硝煙。顧盼梅收回目光,轉身離開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決策已下,再無回頭路。接下來,將是更加艱辛的談判、繁瑣的流程、嚴苛的管理和無休止的挑戰。她必須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確保戴志生和江景和這對“激進”與“審慎”的組合能真正形成合力,確保集團上下為這個項目亮起一路綠燈,也確保自已,成為他們最堅實也最冷靜的后盾。
百億轉型路,始于今日,始于此刻她心中那盞必須長明、不容有失的理性與信念之燈。情感已清零,未來,唯有硬仗。
重大決策決定后,接下來就是各項工作的落實。主要是兩大塊,由江景和帶領技術團隊負責設備的采購和技術的轉化以及對工人的培訓,志生負責廠房的改造提升和擴建,大概需要六到十二個月的時間,顧盼梅算了一下時間,廠房的改造和擴建完畢,不出意外的話,機器設備也剛好采購回來,基本上同步。會后,顧盼梅又通知江景和與戴志生到她的辦公室。
對后續的工作和分工,她言簡意賅,“志生,除去全面負責微諾公司現在的各項工作外,還要全權負責廠房改造擴建,和施工方捆死進度,必須按時交付。爭取明年六月二十號之前能完成任務。”
“明白。”戴志生點頭。
“景和,”她轉向另一側,“你的任務更復雜。技術轉化和設備采購是核心中的核心。”
“首先,一周內,我要看到詳細的設備采購清單、技術參數、供應商短名單以及對應的商務談判策略。尤其關注核心精密部件的交貨周期,這是最長的那塊木板。”
“其次,與技術團隊立刻開始編制技術轉化手冊和工人培訓大綱。設備采購合同一旦簽署,培訓體系必須立刻啟動。我們可以采用‘先行理論培訓+后期實操強化’的模式,把時間利用到極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顧盼梅語氣加重,“你和技術團隊必須與戴總的廠房改造團隊建立無縫銜接機制。設備基礎圖紙、管線預埋要求、安裝空間數據,必須提前至少兩個月交到志生手上。你們倆的進度,要像齒輪一樣嚴絲合縫地咬合,要知道,一旦決定做的事情,時間就是金錢,就是成功的保證。”
江景和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推了推眼鏡:“明白。采購清單和談判策略草案其實已有初步版本,我會盡快細化。技術團隊和廠房團隊的協同機制,我建議設立一個共享的數字工作平臺,所有圖紙、要求、變更實時同步,并設置關鍵節點聯審會議。”
“可以,具體方式你們倆會后馬上敲定。”顧盼梅對兩人的反應和思路感到滿意。她身體向后靠了靠,但目光依舊銳利,“我會要求集團財務、法務、人力資源部成立專項支持組,為你們掃清內部流程障礙。所有與本項目相關的請示,走綠色通道,二十四小時內必須批復。我每周聽一次你們雙方的聯合匯報。”
“好的,顧總。”江景和應下。
“集團會給你們開綠燈。每周我要看聯合進度。”她頓了頓,“另外,明天晚上‘皇家大酒店’給這次去荷蘭的團隊接風。志生,把人都叫上。”
“行。”
志生感覺到,顧盼梅的工作思路清晰明了,分配工作時,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比簡鑫蕊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蕭明月的工作思路好像就是在她眼前。而且總是隨口而出,卻也恰到好處。
顧盼梅布置完工作,感覺到有點累,微電子行業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全新的行業,和相對熟悉的房地產業來說,她也很陌生,雖然很早就在這方面布局,自已也參加過各種各樣的培訓,但這一步一步走下來,似乎快了點,本來打算收購微諾電子公司后,讓自已緩一口氣,深入了解這個行業,然后再圖發展。沒想到志生的加入,沒用多長時間,就讓微諾電子公司的工作起死回生,而且提出了一份極具說服力、也極具野心的方案,將她直接推到了這近百億豪賭的牌桌前。快得讓她幾乎沒有緩沖的余地。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剛才在江景和與戴志生面前展現的絕對掌控與清晰指令,此刻像是某種必要的鎧甲。鎧甲之下,那沉重的真實感才一點點漫上來。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華卻冰冷的城市森林。一百億。這個數字在她心里反復碾過,帶來實實在在的壓迫感。這不是財務報表上抽象的數字,這是恒泰過去多年積累的血汗,是無數項目和業務線貢獻的利潤總和,更是她作為掌舵者肩上沉甸甸的、無法推卸的責任。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設想。不僅僅是財務上的巨虧,更是對集團士氣、對她個人威望、對恒泰未來戰略空間的毀滅性打擊。恒泰地產集團的轉型也將徹底失敗,也無力再戰。
江景和審慎的警告言猶在耳。每一個風險點都像一枚暗礁,潛伏在看似光明的前路之下。技術轉化的不確定性,設備交付的潛在延期,國際供應鏈的波詭云譎,市場接受的未知數……任何一環出問題,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而志生……她腦海中浮現出戴志生那張充滿干勁、甚至有些灼熱的臉。他的專業的管理能力和拼勁毋庸置疑,這份膽魄也正是此刻的恒泰所急需的。但江景和那句輕描淡寫的話,還是在她心底劃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無非是個打工的”。話雖刺耳,卻點破了一個冰冷的事實:無論成敗,戴志生付出的主要是才智、精力和職業聲譽,而最終真金白銀的損失、企業命運的跌宕,是由她顧盼梅和恒泰的股東們來承擔的。他可以被獵頭挖走,可以換個戰場重新開始,而她和恒泰,可能沒有那么多重來的機會。
這種想法讓她感到一絲疲憊,甚至有些……不公平。但理性的燈立刻壓下了這微弱的情緒波動。不能這么想。既然選擇了他,用了他的方案,就必須給予絕對的信任和支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刻更需要做的,不是去計較風險承擔的差異,而是如何通過制度、通過管理、通過更緊密的捆綁,將他的利益、他的榮辱、他的職業前途,與這個項目的成敗更深地綁定在一起。讓他不僅僅是一個“打工的”,而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合伙人”,哪怕只是在心理和責任感層面。
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擔憂和權衡是決策者的特權,也是必須獨自吞咽的苦果。既然路已選定,就沒有回頭再看深淵的余地。
她坐回寬大的辦公椅,打開電腦,開始親自起草給集團董事會和核心管理層的項目通報郵件。語氣必須堅定,前景必須描繪清晰,信心必須無可置疑。這是對外統一戰線的需要,也是對自已內心的再次確認。
所謂恒泰集團的董事會,不過是那幾個一直跟隨母親打拼的老人,恒泰地產集團在深圳站穩腳跟,為了更好的發展,母親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獎勵給他們,并成立了董事會。也是這些人的努力,才有恒泰地產集團的今天。
晚上回到家里,顧君宇見女兒一臉的疲憊,非常心疼,她知道做企業的不容易,女兒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而江景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就笑著問:“景和回深圳有幾天了吧?怎么一直沒到家里來?”
“為這次投資的事,大家都在忙,我也沒讓他到家里來。”
“我覺得吧,人啊,一定要把工作和生活分開,工作也許是為了生活,但生活絕不是為了工作,你和景和談了有一兩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果雙方覺得適合,該結婚了,結過婚后,有人替你分擔,你也不必過得這么累。”
顧盼梅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走到母親身邊,緩緩坐下,將頭輕輕靠在母親肩頭。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鎧甲,流露出罕見的柔軟與疲憊。
“媽,您說的都對。”她聲音有些低,“我不是沒想過。景和他……人很好,穩重、可靠,對我也真心。這兩年,不管我多忙、多焦頭爛額,他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