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似乎沒有察覺。
“調查結論,是公開的?!蓖趺髋e說,“大橋的本身沒什么大問題,關鍵是施工單位安全意識淡薄,吊裝橋面箱梁時吊車發生側歪,監理單位失職,而造成的嚴重事故。相關的責任人,該判的判了,該撤的撤了,該處分的處分了。當然也包括你。”
曹玉娟的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她低下頭,用紙巾輕輕擦去,但眼淚又涌了出來。
王明舉看到了,他也知道,曹玉娟不過是當年在張宏偉逃跑后,在副市長秦剛的巨大壓力下,霍正江書記為了平息輿情,堵住悠悠眾口。拉出來的替罪羊,這事他是知道的,幸虧明月仗義,出手相救,拿出了一千萬塊錢賠款,曹玉娟才免了牢獄之災,但現在有些事他沒法說,他不能告訴曹玉娟,現在案件已經進入關鍵時刻,所以他沒有回避,也沒有勸慰,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曹玉娟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她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已哭出聲。明月連忙起身,坐到她旁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王明舉沒有再說下去。他靜靜地看著曹玉娟,目光里有歉意,有沉重,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我現在沒辦法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回答。”王明舉說,“因為我知道,任何回答,在失去親人面前,都是蒼白的。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告訴你,這件事我沒有忘,縣委也沒有忘?!?/p>
明月輕輕的拍著曹玉娟的后背,邊對王明舉說:“王縣長,真的不好意思,玉娟平時不會這樣失態的!”
王明舉不再接明月的話題,因為他知道,新東河大橋的事故,和后來發現被隱瞞的桃花河下游的大橋事故,涉及到很多人,關鍵是主犯張宏偉在逃亡中突然死亡,讓案件的調查進步很慢,涉及到的人也不是他和霍正江這個級別的人能輕易撼動的,沒有確鑿的證據,完整的證據鏈,很可能打虎不成,自已反而被傷害!
沉默了好一會。曹玉娟的心情也漸漸平息。王明舉看看窗外,感慨道:“這些年,縣城變化真大。我剛來那會兒,河對岸還是一片農田,一到晚上黑燈瞎火的?,F在你看,高樓林立,燈火通明。咱們縣,是真的發展起來了?!?/p>
明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也涌起一股感慨。她想起自已第一次來縣城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跟著父親來買衣服。那時候的縣城,街道狹窄,房子低矮,和現在完全沒法比。
“王縣長,這些年縣里的變化,我們都看在眼里?!泵髟抡f,“路寬了,樓高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了。這都多虧了縣里的好政策。”
王明舉擺擺手:“政策是政策,關鍵還是靠人??磕銈冞@些踏實做事的企業家,靠那些在田間地頭辛勤勞作的農民,靠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沒有大家的努力,政策再好也沒用?!?/p>
他頓了頓,又看向明月:“明月,你們明升公司,是咱們縣的納稅大戶,也是解決就業的大戶。這些年,你們做得很好。但我希望你們能做得更好,不光是為自已賺錢,也要為社會多做貢獻。比如,多招一些本地人,尤其是貧困家庭的人,幫他們解決就業問題;比如,多參與一些公益活動,回饋社會。企業做大了,社會責任也就大了?!?/p>
明月鄭重地點頭:“王縣長,您的話我記下了。我們一定會盡自已所能,多為社會做貢獻?!?/p>
曹玉娟的中間的那段插曲,似乎并沒有影響到王明舉今天晚上的心情,他看著明月,又看看曹玉娟,滿意地笑了,站起身:“好,今天就到這兒吧。謝謝你們的款待,這頓飯吃得舒服。”
明月和曹玉娟連忙起身,送王明舉出門。走到門口,王明舉又想起什么,回頭對明月說:“對了,你那個請柬,做得真不錯。那朵燙金的桃花,有特色。我回去就放在辦公桌上,天天看著,省得到時候忘了。”
明月笑了:“王縣長,您日理萬機,忘了也正常。到時候我提前一天再給您打個電話,提醒您一下。”
王明舉點點頭:“好,那就這么定了。”
他又轉頭看向曹玉娟,說道:“曹總監,有些事是需要時間間的,急不得,也許路有點長,但最終會有結果,對自已,對各方面要有信心?!?/p>
曹玉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他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還有個會。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p>
送走王明舉,明月和曹玉娟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曹玉娟長長地嘆了口氣:“明月,我是不是很失態?”
明月笑了:“沒有,玉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p>
曹玉娟凄慘一笑,挽住明月的胳膊:“明月,我只是一時沒控制住!”
“玉娟,別想很太多,王縣長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他告訴我們,縣委縣政府沒忘記這件事就夠了?!泵髟掳参恐苡窬辏?/p>
明月知道,事情雖然過了兩年多,曹玉娟并未忘記,劉天琦去世后,她一直在尋找劉天琦留下的證據,去年過年時,曹玉娟還去找了張凌云和張婉如,為找不到證據而沮喪。曹玉娟沒放下這件事,自已又何曾放下過?
曹玉娟在明月的安慰下,恢復了理智,說道:“說實話,王縣長對你真不錯。我看他對別人,沒這么隨和,也沒說這么多話?!?/p>
明月看著遠處的燈火,輕聲說:“玉娟,王縣長不是對我個人好,是對咱們公司好,對咱們縣里的民營企業好。他心里有桿秤,知道誰在踏實做事,知道誰能讓百姓的日子變好。咱們能做的,就是把事做好,不辜負他的期望。”
曹玉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上了車,明月發動引擎,駛入夜色。車窗外,縣城的燈火漸次后退,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回到宿舍,明月打開手機,看見顧盼梅發來的專家行程,又看見徐知微發來的修改后的流程和通稿。她一一回復,然后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把今晚的事都過了一遍:王縣長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叮囑。她想起他說的“企業做大了,社會責任也就大了”,想起他說的“要聽得進別人的意見”,想起他說的“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想起曹玉娟提新東河大橋事故時王明舉縣長的吃驚。
這些話,像一顆顆種子,種在她心里。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陸清風發了條信息:“陸工,王縣長確定了,市工商聯陳主席一定來。參觀環節,你準備一下,到時候由你給陳主席講解。另外,王縣長今天提醒了很多事,明天開會我跟大家傳達?!?/p>
幾分鐘后,陸清風回復:“好的明月,我今晚就把講解詞再完善一遍,重點突出咱們的技術優勢和歷史傳承。你也早點休息?!?/p>
明月看著這條信息,嘴角浮起笑意。她關了燈,閉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踏實的感覺。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很快又歸于沉寂。
曹玉娟回到家里,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她沒開燈,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海綿里。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里還擺著劉天琦的相框,是她后來洗出來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她盯著那張照片,眼淚又涌出來。
王明舉最后那句話一直在她腦子里轉——“有些事是需要時間的,急不得,也許路有點長,但最終會有結果,對自已,對各方面要有信心?!?/p>
最終會有結果。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安慰,還是某種暗示。兩年來,她到處找老公劉天琦留下的那個U盤,她甚至為了U盤,去見譚健。后來張宏偉死了,證據沒了,知情的人要么調走,要么閉口不談。她幾乎要絕望了。
但今天晚上,王明舉沒有回避。
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打個哈哈,說些場面話,甚至干脆不提這件事。但他沒有。他看著她哭,目光里有歉意,有沉重,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他說“這件事我沒有忘,縣委也沒有忘”。
一個縣長,沒有必要騙她。
曹玉娟慢慢站起身,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縣城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像王明舉說的那樣,高樓林立,燈火通明。那些年,她和劉天琦剛結婚的時候,去過縣城,那邊確實還是一片農田,一到晚上黑漆漆的。劉天琦那時候在工地干活,回來晚了,她就在門口等,遠遠看見一個黑影子走過來,就知道是他。
現在,他不在了。
王明舉說“最終會有結果”。她不知道這個結果什么時候來,但她知道,劉天琦留下東西,肯定還在某一個角落,只是自已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