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醫(yī)療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卻驅(qū)不散這方寸之間的冰冷寒意。
戴志生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他迎視著寧靜咄咄逼人的目光,胸腔里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有被輕視的怒意,有被誤解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為簡鑫蕊感到的心疼和不平。
他知道,這一刻,任何辯解在一位固執(zhí)的、自認為為女兒好的母親面前,都可能顯得蒼白。但寧靜的話說得一點都不錯,自己農(nóng)村出生,沒有自己的事業(yè),離開簡鑫蕊,那真的啥也不是,還真的是一個吃軟飯的!
戴志生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寧靜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他內(nèi)心深處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農(nóng)村出身,沒有顯赫學(xué)歷,事業(yè)倚仗鑫蕊……這些平日里他憑借能力和努力試圖覆蓋的標簽,此刻被寧靜毫不留情地撕開,血淋淋地攤在面前。
她說的,某種程度上是事實。離開簡鑫蕊的光環(huán)和資源,他戴志生想要達到今天的位置,或許需要多走很多年彎路,甚至可能永遠達不到。這份認知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方才因被侮辱而升起的怒意,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
他看著寧靜那雙帶著病態(tài)卻異常執(zhí)拗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屬于母親的、不容置疑的“為你好”。他深知,任何反駁、任何承諾,在她固化的認知和強烈的偏見面前,都毫無力量,只會激化矛盾,讓夾在中間的鑫蕊更加痛苦。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戴志生緊握的手緩緩松開,他垂下眼眸,避開了寧靜銳利的視線,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被抽空力氣的沙啞:
“……好。我答應(yīng)您。”
他沒有抬頭,繼續(xù)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我會……離開鑫蕊。補償就不必了,我不是為了這個。”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請您……務(wù)必保重身體。不要因為我的事,影響了您的康復(fù)。”
寧靜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怔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如釋重負和勝利感的復(fù)雜情緒在她眼中閃過。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冰冷,但壓迫感稍減:“你是個明白人。記住你說的話。你最好在我面前發(fā)個誓,永遠離開我女兒!”
“好的,我發(fā)誓,如果我不離開她,我不得……。”
后面“好死”兩個字還沒說完,簡鑫蕊推門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幾張報告單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輕松:“媽,報告拿到了,醫(yī)生說指標比前幾天穩(wěn)定一些了……” 她的聲音在看到戴志生時頓住了。
志生背對著門口,在她進來的一瞬間,把嘴里的毒誓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迅速調(diào)整了面部表情,但那份僵硬和灰敗卻難以完全掩飾。他站起身,轉(zhuǎn)向簡鑫蕊,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顯得異常勉強和疲憊。
“志生,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簡鑫蕊立刻察覺到他不對勁,擔憂地走上前,“是不是時差沒倒過來,太累了?還是媽跟你說了什么……” 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寧靜此刻早已恢復(fù)了之前那副慈祥溫和的模樣,她靠在枕頭上,臉上帶著虛弱的微笑,搶先開口道:“沒什么,就是問了問志生一些家里和公司的情況,這孩子也是實誠,說了不少難處。唉,都是我這病拖累的,讓你們都跟著操心。” 她說著,還嗔怪地看了簡鑫蕊一眼,“你看你,一驚一乍的,志生大老遠跑來,能不累嗎?快讓他回去休息吧。”
簡鑫蕊看著母親一如既往的關(guān)切表情,又看看志生雖然難看但強撐鎮(zhèn)定的臉色,心里的疑慮稍稍打消了一些。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志生只是太累了,而母親也只是關(guān)心則亂,多問了幾句。
她伸手挽住志生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更是心疼:“媽說的是,你先回酒店休息吧,倒倒時差。這里有我呢。”
戴志生點了點頭,沒有看寧靜,目光落在簡鑫蕊寫滿擔憂的臉上,心頭如同被巨石壓住,沉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好……那我先回去。阿姨,您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您。”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寧靜溫和地擺擺手。
戴志生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病房,將身后那看似和諧的母女溫情,與自己內(nèi)心洶涌的痛楚和即將到來的分離,隔絕在那扇門后。
簡鑫蕊看著他被帶上的房門,心里那點剛放下的不安又隱隱浮現(xiàn)。她總覺得,志生離開時的背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決絕和蒼涼。而母親,雖然依舊一臉慈祥地看著她,但那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志生剛出病房,周泰和陳學(xué)忠就迎了上來,志生感到詫異,他甚至感覺到剛剛寧靜和自己的談話都被他們一句不差的聽到了。
周泰說:“戴總,我們已經(jīng)為你開好了酒店,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帶你過去。”
戴志生連聲說謝謝。
戴志生跟著周泰和程學(xué)忠沉默地走向電梯。走廊里光線明亮,卻照不透他心頭的陰霾。周、程二人面色如常,但那種過于刻意的恭敬和沉默,反而讓戴志生更加確信,剛才病房里那番足以摧毀他尊嚴的談話,恐怕一字不落地傳入了他們耳中。這種無聲的“見證”,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他感到難堪和窒息。
他挺直了背脊,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但內(nèi)心早已是一片狼藉。寧靜那些尖銳的話語,尤其是“吃軟飯”三個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里盤旋,將他這些年建立在努力和能力之上的自信,擊得粉碎。
志生到現(xiàn)在才明白,無論自己怎么努力,也無論自己的工作多么出色,為久隆創(chuàng)造多少財富,自己永遠是個打工的,他想起顧盼梅對他說過的話,男人要獨立,要有自己的事業(yè),可惜自己當時考慮到簡鑫蕊的感受,又怕自己能力不行,沒有答應(yīng)顧盼梅。也許顧盼梅早就看到自己的今天。
病房內(nèi),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之前那勉強維持的和諧氣氛也隨之消散。
簡鑫蕊臉上的擔憂并未褪去,她走到母親床邊,沒有像往常那樣坐下,而是站著,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落在母親那張依舊掛著慈祥微笑的臉上。
“媽,”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量,“您剛才……到底跟志生說了什么?”
寧靜抬起眼,神情無辜又帶著點被質(zhì)疑的委屈:“我能說什么?不就是閑聊了幾句家常,問問他工作順不順利,家里老人身體好不好。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看著我?難道我還能吃了他不成?”她說著,還虛弱地咳嗽了兩聲,更顯得楚楚可憐。
若是往常,簡鑫蕊看到母親這般模樣,定會立刻心軟,不再追問。但此刻,志生離開時那灰敗、絕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那份“慈祥”下面,藏著怎樣的固執(zhí)和掌控欲;她也太了解志生了,若不是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和侮辱,那個沉穩(wěn)內(nèi)斂的男人,絕不會露出那般近乎崩潰的神情。
一個刻意表演,一個真實痛苦。
簡鑫蕊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個清晰的、她最不愿面對的猜測浮上心頭。母親一定是逼他離開自己。用她的病情做籌碼,用她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做武器,狠狠地挫傷了志生的自尊,逼他做出了承諾。
看著母親那副“我都是為了你好”的、不容置疑的表情,一股無力的憤怒和深切的悲哀涌上簡鑫蕊的心頭。她想質(zhì)問,想戳破這層虛偽的平靜,想告訴母親她錯的有多離譜,志生對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可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的人是生她養(yǎng)她、如今正被病痛折磨的母親。那雙看著她的眼睛,雖然帶著算計,但底色依然是愛和牽掛。她無法在這個時候,用激烈的言辭去刺激她,去撕破臉。母親的病情受不得這樣的刺激。
這種明明洞悉了一切,卻不得不配合演出的憋悶,幾乎讓她窒息。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最終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意:“沒什么,就是看他臉色很不好,有點擔心。”她轉(zhuǎn)過身,走向窗邊,背對著母親,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無法掩飾的難過和掙扎,“您累了就休息會兒吧,我在這兒守著。”
寧靜看著女兒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得逞后的輕松,但更多的是一種復(fù)雜的、屬于母親的執(zhí)念。她相信自己做的是對的,是為了女兒長遠的幸福。她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似乎真的安心睡去。
窗邊,簡鑫蕊望著樓下漸漸遠去的、載著戴志生的車輛,指甲不知不覺嵌入了掌心。她知道,有些風暴已經(jīng)在那扇門后發(fā)生,并且,絕不會就此平息。她需要時間,需要想辦法,既要穩(wěn)住母親的病情,又要挽回那個被她至親傷害得體無完膚的愛人。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