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魏然這番話,將自已塑造成了一個深明大義、只求成全老人心愿的“孝子”和“君子”,把道德高地牢牢占據(jù)。他回避了直接的利益索求,卻提出了一個更棘手的要求——一場盛大、公開、符合簡家身份的婚禮。
這意味著,這場“戲”將不再是關(guān)起門來的家庭儀式,而很可能是一場社會事件,巨龍地產(chǎn)集團(tuán),在東莞,甚至廣州都是有名的企業(yè),到時候媒體、商界伙伴、親朋好友都會見證。“簡家千金下嫁魏然”的消息會傳遍圈內(nèi),魏然“簡家女婿”的社會身份將得到空前鞏固。哪怕事后有再多的補(bǔ)充聲明,在公眾認(rèn)知和社交潛規(guī)則里,這層關(guān)系已經(jīng)烙下了印記。這遠(yuǎn)比一份隱秘的財產(chǎn)協(xié)議,更能為他打開局面,積累無形的資本。
簡從容的眼神深不見底。他當(dāng)然看穿了魏然這招以退為進(jìn)的真正意圖——不要眼前的小利,要長遠(yuǎn)的社會身份和潛在機(jī)會。盛大婚禮是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將長久影響簡家的聲譽(yù)和魏然的地位。這是一個更狡猾、也更難防范的要求。
陳好眉頭緊鎖,她幾乎要出聲反駁,但被簡從容一個眼神制止了。
簡鑫蕊也聽明白了,她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盛大的婚禮?那豈不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魏然“結(jié)婚”了?那志生……她不敢想下去。可魏然的話又句句戳在“讓媽媽安心”這個她無法反駁的痛點上。
簡從容沉吟良久。他知道,魏然抓住了他們的軟肋——對寧靜垂危病情的妥協(xié),以及對“孝道”和“讓逝者安心”的社會倫理壓力。拒絕一場體面的婚禮,在情理上說不過去,也會讓之前所有的“演戲”安排顯得拙劣而缺乏誠意。
“婚禮的規(guī)模和形式,”簡從容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可以由簡家來安排,確保體面,但也僅限于體面。不會過度張揚,更不會涉及任何商業(yè)宣傳。這只是一場為了滿足病重家人心愿的家庭儀式,僅此而已。所有賓客名單,需經(jīng)我最終確認(rèn)。”
他看向魏然,目光如炬:“至于你所說的‘事后聲明’,必須在婚禮儀式開始前,就當(dāng)眾簽署并公證,明確此次結(jié)合的性質(zhì)。并且,你需要在聲明中,自愿放棄未來以‘配偶’身份主張的任何與巨龍集團(tuán)、簡家資產(chǎn)、以及依依相關(guān)的權(quán)益。這一點,沒有商量余地。”
魏然心中飛快盤算。簡從容這是要把“演戲”的性質(zhì)在婚禮前就公之于眾,最大程度削弱婚禮帶來的社會綁定效應(yīng),同時鎖死他的法律權(quán)利。老狐貍果然滴水不漏。
但他知道,這已經(jīng)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有了這場盛大婚禮,哪怕簡家會控制規(guī)模,有了“簡家女婿”這個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名分,他就有無數(shù)的操作空間。至于那份聲明……事在人為,未來的變數(shù)還多得很。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釋然”和“尊重”,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同意,簡叔叔。一切都按您說的辦。只要能完成阿姨的心愿,讓她安心,我沒有任何異議。”
一場看似解決了眼前困境、實則暗藏更多玄機(jī)和未來風(fēng)暴的“交易”,在這間書房里,以這樣一種方式,暫時達(dá)成了詭異的平衡。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卻照不進(jìn)每個人心底那盤錯綜復(fù)雜的棋局。
寧靜的病情像被勉強(qiáng)粘合的瓷器,表面上暫時穩(wěn)住了裂痕,但內(nèi)里的崩壞誰都心知肚明。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精力也大不如前,但那雙日漸渾濁的眼睛里,對女兒“婚事”的執(zhí)著卻燃燒得異常熾烈,幾乎成了支撐她殘存生命的唯一燃料。
這天,陽光透過病房窗戶,帶來些許虛浮的暖意。簡鑫蕊正小心翼翼地給母親擦拭手臂,寧靜卻反手用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女兒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急切。
“鑫蕊……”她的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你和魏然……日子定下來沒有?”
簡鑫蕊手一僵,勉強(qiáng)擠出笑容:“媽,您先好好養(yǎng)病,這些事不急……”
“我急!”寧靜突然激動起來,胸口微微起伏,監(jiān)測儀器的滴答聲頻率快了一些,“我的身體我自已知道……我等不了了!”她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女兒,里面充滿了瀕死之人對未了心愿的恐懼和哀求,“我就想……就想親眼看著你穿上婚紗,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出嫁,看著魏然那孩子……鄭重地把你交到他手里,我才能……才能閉得上眼啊……”
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眶滑落:“你是不是……是不是還在怨媽媽?還是……魏然他……他反悔了?” 最后一句,帶著驚惶的顫抖。
“沒有,媽,沒有!” 簡鑫蕊心頭刺痛,連忙否認(rèn),“魏然他……他很好。只是……爸爸覺得最近公司事情多,想稍微……”
“公司公司!又是公司!” 寧靜罕見地打斷了女兒,呼吸更急促了,“你爸一輩子眼里就只有公司!沒有我們娘倆,可這是我女兒一輩子的大事,是我最后的心愿啊!你去跟他說,我不要等!下個月……不,就這個月!選個最近的好日子!” 她越說越急,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場面要大,要喜慶……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女兒嫁得好……我寧靜的女婿,配得上我們簡家……”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簡鑫蕊嚇得連忙按鈴叫護(hù)士。一陣忙亂之后,寧靜疲憊地閉上眼,但抓著女兒的手依然沒放,嘴里還喃喃著:“快點……定日子……我要請?zhí)椿榧啞?/p>
走出病房,簡鑫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才敢讓壓抑的淚水流下來。母親每一次的催促,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反復(fù)切割。那份沉重的“孝道”和即將失去至親的恐懼,將她牢牢捆縛,推向那個她無比抗拒的舞臺。
當(dāng)晚,簡家書房再次燈火通明。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不能再拖了。” 簡從容揉了揉眉心,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態(tài),“她現(xiàn)在的狀況,情緒激動非常危險。醫(yī)生也暗示,時間恐怕真的……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態(tài),只有這件事能給她一點安慰。”
陳好忍不住道:“可是叔叔,一旦大張旗鼓地辦婚禮,就算有那份提前簽署的聲明,外面的人會怎么看?魏然一定會利用這個機(jī)會……”
“我知道。” 簡從容打斷她,眼神銳利,“所以,我們必須把‘演戲’做到極致,同時把漏洞堵到最小。”
他看向兩位律師:“聲明文件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張律師點頭:“已經(jīng)按照您的要求起草完畢,措辭非常嚴(yán)密,明確了此次婚姻儀式僅為完成病重家人心愿,不具有締結(jié)法律婚姻關(guān)系的真實意圖,并詳細(xì)列明了魏然先生自愿永久放棄的一切權(quán)益。公證處那邊也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可以安排在任何我們需要的時間地點進(jìn)行。”
“賓客名單呢?” 簡從容問。
李律師遞上一份清單:“按您的指示,嚴(yán)格控制規(guī)模。主要是至親、幾位多年的世交老友,以及集團(tuán)內(nèi)極少數(shù)核心高層。媒體方面絕對不邀請,并會打好招呼。但即便如此,消息……恐怕很難完全不泄露。”
“盡量控制。” 簡從容沉吟,“婚禮地點就定在自家的酒店宴會廳,方便管控。儀式流程簡化,但該有的環(huán)節(jié)要有,重點是做給你媽媽看。”他看向臉色蒼白的女兒,“鑫蕊,那天無論多難熬,你都要‘演’好。為了你媽媽。聲明簽署環(huán)節(jié),安排在儀式開始前,就在休息室,讓到場的最核心的幾位親友和公證員見證。簽完,再出去走儀式。”
簡鑫蕊麻木地點點頭。她覺得自已的靈魂好像已經(jīng)抽離了一部分,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劇的籌備。
“魏然那邊,” 簡從容眼神微冷,“我會親自跟他談。聲明必須簽,條件必須接受。至于他想要的那點‘風(fēng)光’和‘體面’……我可以給,但也僅限于婚禮當(dāng)天那個場面。過了那天,‘簡家女婿’這個名頭,我希望他懂得適可而止,我會以雙倍的金錢彌補(bǔ)他的付出!”
第二天,魏然被請到書房。簡從容沒有多余廢話,直接將聲明文件和一份簡單的婚禮流程安排放在他面前。
“寧靜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她等不了。” 簡從容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婚禮定在下周六。這是流程,你看一下。聲明,在儀式前簽。”
魏然快速瀏覽了文件,尤其是那份聲明,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果然滴水不漏,幾乎斷絕了他一切事后利用法律漏洞的可能。但他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深切的悲痛和“理解”:“我明白,簡叔叔。一切以阿姨的身體為重。我……沒有意見。”
他看向婚禮流程,規(guī)模適中,符合簡家身份但絕不張揚,賓客名單顯然經(jīng)過精心篩選。這離他最初期望的“盛大公開”有些距離,但足夠了。只要婚禮舉行,只要他站在簡鑫蕊身邊,接受了眾人的祝福,哪怕是有限范圍內(nèi)的,他的目的就達(dá)到了第一步。
“只是,”他略顯擔(dān)憂地開口,“阿姨似乎很期待一個熱鬧喜慶的場面,名單是不是……”
“你阿姨的身體受不得真正熱鬧的刺激。” 簡從容一句話堵了回去,“心意到了最重要。魏然,你要記住,這場婚禮的本質(zhì)。” 他目光如炬,意有所指。
魏然心頭一凜,立刻低下頭:“是,我明白。一切聽從安排。”心中卻在想,你簡家能把事情做絕,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