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沈景萍原本試圖平靜的心湖,泛起細微的漣漪。放下?她還有太多放不下。但“看清”……也許她需要的就是這個。
游船鳴笛,催促游客返航。兩人隨著人流往回走,沒有再深入交談,但那種萍水相逢卻又微妙共鳴的氣氛,在沉默中流淌。
回到游船上,他們依然各自坐在原先的位置。船再次啟動,湖風獵獵。沈景萍望著飛速后退的島嶼和不斷延伸的碧水,忽然覺得,這趟散心之旅,或許并非僅僅是為了忘記。遇到這個叫魏然的陌生醫生,他那份同樣背負著某種“結束”的沉靜,像一面模糊的鏡子,讓她在逃離中,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已內心的不甘與尚未熄滅的、冰冷的火焰。
千島湖的水很清,很深,足以淹沒許多秘密,也足以……映照出一些決心。
上岸時,由于魏然手臂吊著,一下子沒站穩,踉蹌了一下,剛好沈景萍在身邊,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說道:“手臂受傷了,還出來旅游,不是找罪受嗎?”
魏然看了沈景萍一眼,說道:“也許不是旅游,是逃離吧!”
“你怎么看也不像一個逃犯?。俊鄙蚓捌夹χ_玩笑道。
“也許心的逃離比身體的逃離更狼狽?!?/p>
沈景萍一看,眼前的男人,是個有故事的人,而在魏然的眼里,這個漂亮的女人,看人的眼神里,總藏著幾分躲閃,也許和自已一樣,出來的目的不是為了單純的旅游,而是為了舔飾傷口,于是笑著說道:“謝謝你的幫助,如果姑娘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如何?”
“一個獨行的男人,邀請同樣獨行的女人喝咖啡,你覺得這樣好嗎?”魏然聞言,并沒有流露出被冒犯或尷尬的神情,反而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加深了些,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穿透力,輕輕落在沈景萍身上。
“邀請喝咖啡,和獨行與否、是男是女,其實沒有必然關系。”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就像剛才在船上,我們談論安靜和代價。咖啡只是一種介質,或許能讓人暫時停下,看清楚自已是真在‘逃離’,還是僅僅在‘路徑’上。當然,”他頓了頓,語氣更輕,“這只是一種可能性。選擇權完全在你,沈小姐。”
他的話沒有刻意迎合,也沒有急切辯解,反而帶著一種抽離的、近乎分析般的冷靜。正是這種冷靜,奇異地消解了沈景萍話里那層下意識的、帶著防備的調侃。他聽懂了她的試探,也看穿了她用玩笑掩飾的戒備和孤獨,并且用一種不具侵略性的方式,給出了一個開放、甚至略帶哲學意味的回應。
沈景萍定定地看著魏然。從他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葉成龍那種精明的算計,不過沒有尋常男人打量漂亮女人時的輕薄或熱切,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和理解下面的算計,在表面的平靜和理解的掩蓋下,仿佛能容納許多難以言說的情緒。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可能不僅僅是“有故事”那么簡單,他身上似乎又有一種能讓人放松警惕的……包容感?或者說,是一種善于傾聽的氣質。
她想起他自我介紹時說“以前是個心理1醫生”。也許,是見慣了人心病痛的那種醫生。
內心的冰冷火焰和對盟友的潛意識渴望,在這一刻微妙地動了一下。在千島湖的浩渺煙波旁,遇到一個似乎能“聽懂”話外之音、且同樣在“逃離”什么的人,這種巧合本身,就帶著一絲命運般的暗示。
“路徑……”沈景萍重復了這個詞,若有所思。然后,她揚起一個算不上燦爛、但卸下部分偽裝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認命般的自嘲和一點破罐破摔的隨意,“好吧,魏醫生。一杯咖啡的時間,聽聽‘路徑’的說法,也不錯。希望你的咖啡哲學,不會太沉悶?!?/p>
“我會盡量不讓它變成門診時間。”魏然也微微笑了,這次,笑容里的苦澀淡了些,多了點真實的暖意,“我知道碼頭附近有一家小店,視野很好,咖啡也煮得用心?!?/p>
兩人并肩朝著他所說的方向走去,湖風依舊輕柔,夕陽開始給遠山和湖面鍍上淡淡的金邊。他們之間沒有再多說話,但一種無形的默契已然建立——兩個傷痕累累、各懷心事的靈魂,在陌生的山水間,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俊⒈舜藷o需過多解釋的港灣。這杯咖啡,或許喝不出浪漫,卻可能喝出理解,甚至喝出未來某種意想不到的聯結。
對沈景萍而言,葉成龍的利用和切割讓她心寒,簡鑫蕊的仇恨如山壓頂。而眼前這個陌生的魏然,或許不能直接給她復仇的刀劍,但可能提供一種不同的視角,一種讓她在混亂和仇恨中,稍稍理清“路徑”的冷靜目光。這就夠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靜謐的湖水旁。
走進咖啡屋,魏然要了杯拿鐵,笑著對沈景萍說:“沈小姐,你喝什么?”
“一樣吧?!鄙蚓捌己苌俸瓤Х?,隨意的說了一句。
咖啡的香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卻一時無法驅散那突如其來的沉默。最初的默契過后,萍水相逢的陌生感再度浮現,夾雜著一絲不知從何談起的尷尬。窗外的湖景依舊,但室內的空氣似乎微微凝滯。
沈景萍用小勺慢慢攪動著杯中的拿鐵,她確實很少喝咖啡,這略帶苦澀的醇香讓她有些不適應,卻也像一種提神的藥劑。她抬眼看了一下對面的魏然,他正望著窗外,側臉在夕陽余暉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那只受傷的手,以一種不甚自然的角度擱在桌邊。
“你的手臂……是怎么傷的?”沈景萍打破了沉默,找了個最直觀的話題。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對陌生人的禮貌性關切。
魏然收回目光,落在自已手臂上,嘴角那抹習慣性的淡笑又浮現出來,這次卻摻雜了更多復雜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面對這個大概率只是人生過客的陌生女人,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塊壘,忽然有了松動、甚至一吐為快的沖動。
“說起來……有點荒唐,也有點無奈?!彼似鹂Х群攘艘豢?,似乎借此整理思緒,然后,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卻難掩疲憊與壓抑的語氣,緩緩開口。他從為了安慰病重、時日無多的簡鑫蕊母親寧靜開始說起,說到與簡鑫蕊那場各取所需的“協議結婚”,說到婚禮上寧靜突然離世帶來的巨大沖擊與荒謬感,再說到事后簡從容如何利用協議和權勢,步步緊逼,最終迫使他關閉了傾注心血的診所。最后,他提及了那只斷指的手——“算是……給自已一個交代,也斷了某些念想吧。很蠢,是不是?”
在整個敘述過程中,他的語氣多數時候是克制的,唯有在提到“簡鑫蕊”這個名字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深刻的厭憎、無奈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不是純粹的恨,更像是一種對強大、冷漠、不擇手段的力量的疲憊抗拒。魏然并未把自已的目的和幾乎變態的心理告訴沈景萍,只把自已說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而當“簡鑫蕊”這三個字第一次從魏然口中清晰吐出時,沈景萍正在攪動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驟然攥緊,血液似乎都瞬間涌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簡鑫蕊!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進她最敏感的神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想要追問細節,想要確認這個“簡鑫蕊”是否就是她恨之入骨的那個女人。
但一年多起伏和牢獄生涯磨礪出的本能,讓她在電光石火間壓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她甚至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借著低頭的動作,讓垂下的眼睫遮掩住瞳孔中瞬間爆發的震驚與冰冷的銳利。她維持著攪拌咖啡的姿勢,只是動作變得更慢,更輕,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只是傾聽一個陌生人的悲傷故事。
她不動聲色地聽著,每一個關于簡鑫蕊如何操縱、如何逼迫的細節,都像一塊塊拼圖,與她記憶中那個冷靜、強勢、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形象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是她,真的是她。 這個認知讓沈景萍渾身的血液都似乎沸騰又冰冷。世界竟然這么?。炕蛘哒f,命運竟然如此“眷顧”她,在她剛剛被葉成龍敷衍切割,獨自舔舐傷口、圖謀反擊的路上,就送來了一個同樣被簡鑫蕊所傷,而且傷得如此之深、如此具有悲劇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