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旖旎癡纏,余溫殘存。
陸澈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意氣風發。
云芙為他理了理微皺的衣領,指尖觸到那挺括的杭綢,觸感微涼。
她垂下眼瞼,聲音溫順得像一只貓兒。
“天涼了,記得注意身子。”
“姐姐好乖,我好喜歡。說你愛我,好不好?”
“偏不。”
他只好一口咬住女人白皙嫩小的手指。
“說你愛我,說啊。”
看著陸澈噙滿了灼灼星光的眼,她終是應了。
“愛你。”
“我要你將方才的話,說三遍。”
“偏不。”
“偏不。”
“偏不。”
第三聲話音未落,女人便被猛然打橫抱起,蔥段般的手臂吃力的拽住緋色官袍。
“三郎,你,你莫要荒唐...”
“我要叫你曉得什么叫做,違逆夫綱!”
*
兩刻鐘后,陸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印下一吻,眼底是不舍。
“在家中等我。”
云芙溫婉一笑,應了個“是”,目送著他的消失在門外。
丫鬟婆子們見了,無不艷羨,都說三爺是將夫人放在了心尖尖上疼。
可只她自已知道,這疼愛,“疼”是真,疼到了骨子里。
可云芙卻心中忐忑,當年姑母不也這般得伯爺寵愛么?
她心中一片清明,男人的寵愛,今日燒得旺,誰知明日會不會被分去別房?
她如今的幸福,全系于陸澈一人之念。
他心里有她,她便是人人奉承的陸夫人。
他若心里沒有了她,她便連府里婆子都不如。
即便如此,還是要先做好眼下的事。
她轉身進了小廚房,親自挽起袖子,預備做幾樣陸澈愛吃的小菜。
灶上的火燒得正旺,映得她白皙的臉頰一片暖紅。她細心切著新送來的萵筍。
刀工精細,每一片都薄如蟬翼。
一旁的小丫鬟看得呆了,忍不住夸贊:“夫人真是好手藝。”
云芙只是淡淡一笑。這手藝,也是她在云家為了討后母和爹爹歡心,苦練出來的。
她所會的每一樣本事,都不是為了取悅自已,而是為了活下去。
她細細地煨著一鍋佛跳墻,又煮了一鍋金絲銀魚羹,再做了幾碟精致的家常小炒。
如今她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便要做足本分。
然而,那一桌精心準備的飯菜,從溫熱到冰涼,終究是沒等回三郎。
夜色漸深,云芙坐在燈下,手里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終于,一個角門外的小廝匆匆來報:“三爺被新上任的宴丞相請去府里赴宴了。”
云芙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下去吧。”
他去了,卻不曾遣人,回來告知她。
云芙緩緩放下書卷,走到窗邊,靜靜瞧著月色。
宴丞相……當朝新貴。
陸澈如今是圣上跟前撥亂反正的第一大紅人,拉攏他,再正常不過。
她聽聞,宴丞相有一位年方十六的嫡女,至今待字閨中。
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一個權傾朝野的相府千金。
這樁婚事,于陸澈而言,是登天的階梯。
而她云芙呢?一個破落戶之女,一個曾為長嫂的“污點”,一個他用計謀強行留下的禁亂。
激情褪去之后,他真的還會像今日這般愛重自已么?
陸澈是何人?
他多智近妖,步步為營,絕不會為了一時的男歡女愛,放棄自已的錦繡前程。
他今日的深情,或許是真的,可明日的權衡,也必然是真的。
她不能賭,也賭不起。
與其等著被舍棄,不如自已先走。
復仇已了,姑母的冤屈得以昭雪,她在這京城再無牽掛。
她渴望的,不過是江南小鎮的一方庭院,幾畝花田,調香為生,再不必看人臉色,再不必夜夜揣度枕邊人的心思。
或許,白七那日描摹的江南,才是她的真正歸宿。
不,不是的。
她的歸宿,應該是自已給的。
她披上一件斗篷,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院子。
后院馬廄,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眼神灼熱的身影,仿佛正時時刻刻殷切待她來。
“裴十二。”
正在給馬梳理鬃毛的裴十二身形一僵。月光下,他的臉部輪廓顯得格外堅毅。
“我有一事相求。”云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明。
“我要離開這里,離開京城。我需要一輛馬車,和能出城的通關文書。事成之后,這些金銀,還有這張地契,都歸你。”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和一張薄薄的紙,那是她僅有的私產。
裴十二沒有看那些財物,他沉默了許久。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擲地有聲,轉身便進了黑暗之中。
云芙知道,裴十二對她的心思,她并非毫無察覺。
可眼下,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只能寄望于,他對她的那份癡念,能在此刻壓過對陸澈的畏懼。
接下來的兩日,府里因籌備再次的婚儀而一片忙亂,無人注意到她的異常。
裴十二也如他承諾的那般,悄無聲息地為她打點好了一切。
終于,在約定的成婚前夕,陸澈被一樁緊急的公務絆在了宮中。
云芙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換上了一身淺色碎花衣裳,將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做村婦裝扮。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間院子,這里曾經充滿了她與陸澈記憶的屋子,纏綿,愛意,荒唐...
還有那日日夜夜的期盼和難捱。
她還是走了。
后門處,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早已悄然等候。
裴十二今日著裝卻格外不同,竟是一身修身的華服。
只趕路匆忙,她必須在陸澈回府之前,逃得無影無蹤,就沒多問。
他坐在車轅上,見到她來,只是點了點頭,便遞過來一只手。
云芙借著他的力,登上了馬車。
馬車行得很快,也很穩。
云芙的心,卻隨著馬車的顛簸愈發不安。
陸澈的手段,她領教過。
那個男人,就像一張天羅地網,一旦被他纏上,便休想輕易逃脫。
陸澈: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沒錯。
果然,就在馬車即將駛出京城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催命的鼓點,死命踏來。
馬車好似被迫停下,馬蹄高高揚起。
云芙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前方官道中央,一人一騎,如一尊煞神,擋住了去路。
風吹起他紅色的官袍,獵獵作響。
他官帽盡失,發絲凌亂,滿臉被背叛的恨意。
馬上的人,不是陸澈又是誰?
“你要剜掉我的心,早說便是。”
他落下淚來,從右眼到下巴處,赫然滑落在馬毛上。
“何必,等到今日呢?”
男人顫聲,凌亂發絲從臉龐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