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林念的醫院出來,又去了張弛的醫院。
結果都一樣。
林念的病房門口守著兩個助理,經紀人不在,說是去談新項目了。助理態度很好,但一問三不知——不知道林念出事前見過什么人,不知道她最近有沒有異常,只知道公司讓他們守著,等人醒了第一時間匯報。
張弛那邊更慘。病房里只有一個小護工在刷手機,看見他們進來還嚇了一跳。
經紀人?沒來過。家里人?張弛老家在外地,父母年紀大了,還沒人敢告訴他們。公司派了個人來交了一筆住院費,然后就再也沒出現過。
“兩個都沒有。”粟霽靠在醫院門口的柱子上,把棒棒糖咬得嘎嘣響,“何煊那個名字提出來,人家直接問‘誰啊’。”
經紀人站在她旁邊,摸出煙盒,看了看墻上的禁煙標志,又塞回去。
“那猜測本來就沒證據。”他說,“何煊是和小鈺一起錄了節目,但林念和張弛跟他又沒接觸過。總不能是他隔著屏幕作法吧?”
粟霽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能?”
經紀人:“……你認真的?”
粟霽沒回答,只是嘬了口棒棒糖。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法桐葉子沙沙響。
走了一會兒,經紀人突然開口。
“哎,小姑娘,”他說,“我叫王亮亮,你別老‘經紀人經紀人’地叫,聽著怪生分的。叫我王哥就行。”
粟霽腳步不停,頭也沒回:“知道了,老王。”
王亮亮噎了一下。
“老王?”他跟上去,“我比你大多少你就叫我老王?”
“那叫什么?”粟霽終于轉過頭,叼著棒棒糖看他,“小王?”
王亮亮:“……還是老王吧。”
“好的老王。”
“……”王亮亮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她一般見識,“你這樣叫,都把我喊老了。”
粟霽上下打量他一眼。
胡子拉碴,眼袋發青,頭發亂得像雞窩,格子襯衫皺得像咸菜。
“老幫菜,你自已看著就不年輕,”她說,“跟我叫啥沒關系。”
王亮亮捂著胸口,感覺受到了暴擊。
“我這是最近沒睡好!”他爭辯,“平時我收拾收拾,看著還是挺精神的!”
粟霽“哦”了一聲,明顯沒信。
王亮亮還想再說什么,粟霽突然停下腳步。
“到了。”她指了指馬路對面。
王亮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棟略顯陳舊的大樓,門口掛著“仁愛醫院”的牌子。霓虹燈壞了幾根,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只眨巴的獨眼。
“周曉曉在這兒?”
“嗯。”粟霽已經往斑馬線走了,“她不是頂流,能進這家醫院就不錯了。”
周曉曉的病房在七樓。
兩人出了電梯,順著走廊找到病房號,推開門就愣住了。
病房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張病床和一個床頭柜。窗簾是那種老式的淡藍色,洗得發白了,邊角還磨出了毛邊。窗臺上放著一個搪瓷杯,里面插著幾朵蔫頭耷腦的塑料花。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周曉曉。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顴骨高高突起,臉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氧氣面罩扣在臉上,透明的管子里偶爾泛起一點白霧,證明她還活著。
但除此之外,這個房間里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沒有護工。沒有助理。沒有經紀人。
連個陪夜的折疊椅都沒有。
王亮亮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他轉頭看向護士站的方向,正好一個小護士端著治療盤走過來。
“你好,”他攔住她,“請問這是周曉曉的病房嗎?”
小護士點點頭,警惕地看著這兩個陌生人。
“我們是……”王亮亮頓了頓,“我們是她朋友的朋友。想來看看她。”
小護士的表情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帶著警惕。
“你們進去看吧。”她說,“反正也沒別人來。”
王亮亮和粟霽對視一眼。
“她的家屬呢?”王亮亮問,“還有經紀人?”
小護士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開口了。
那語氣,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人特有的、藏不住事的義憤填膺。
“家屬?”她冷笑一聲,“她爸媽就來過一次。來了不到半小時,全程沒正眼看她,光在那兒嘀咕‘這得花多少錢’‘早知道不讓她學唱歌’‘家里還等著錢給弟弟買房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她那個弟弟,就站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過。王者榮耀,開了語音,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說什么‘等我一下,我姐躺那兒了,等我打完這把’。”
王亮亮的眉頭皺了起來。
“經紀人呢?”
“經紀人堅持了幾天。”小護士說,“頭三天天天來,打電話、聯系人、到處求人。后來……”
她抿了抿嘴。
“后來醫生說,她很有可能醒不過來,成植物人。經紀人就不來了。”
王亮亮沒說話。
他在這個圈子里待了這么多年,什么都見過。捧高踩低,人走茶涼,這些詞對他來說早就不是詞,是日常。
但親眼看見的時候,還是覺得有點……
“公司那邊呢?”粟霽突然開口,“就這么不管了?”
小護士看了她一眼,被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的眼睛看得一愣。
“公司……”她頓了頓,“公司墊了住院費,說讓先治著。但也就這樣了。我聽說他們已經在物色新人了,周曉曉的那些資源,分給別人的分給別人,收回的收回。反正……”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反正她醒不過來了。
反正她就算醒了,也錯過了最好的時候。
反正這個圈子,從來不缺新人。
粟霽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朝小護士點了點頭:“謝謝。”
轉身走進了病房。
王亮亮跟進去,看見她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瘦成紙片人的女孩。
周曉曉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夢。她的手露在外面,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粟霽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大步走出病房。
“走了。”她說。
王亮亮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周曉曉經紀人的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但辦公室還亮著燈。透過玻璃門能看見里面有人在加班,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片慘白。
經紀人姓趙,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眼睛底下兩團烏青。他看見王亮亮遞過來的名片,沉默了兩秒,然后讓他們進了會議室。
粟霽開門見山:“周曉曉的事,你們公司打算怎么辦?”
趙經紀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亮亮,這位大名鼎鼎的經紀人。
“這位是……”
“我侄女。”王亮亮面不改色,“跟我一塊兒來的。”
粟霽嘴角抽了抽,但沒拆穿。
趙經紀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
“公司已經準備放棄她了。”
他說得很坦然,坦然到幾乎算得上坦誠。
粟霽眉頭一皺,剛想說什么,王亮亮按住了她的肩膀。
“理解。”王亮亮說,語氣平和得像是聊天氣,“這個圈子,大家都難。”
趙經紀人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們不想管。”他說,“是管不了。她父母那個態度,你們也看見了?住院費是我們墊的,醫藥費是我們出的,她家里一分錢沒掏過。我們說什么了?什么都沒說。”
他頓了頓。
“但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她簽的約,資源是我們給的,錢是我們投的。
她醒不過來,那些資源不能空著,那些錢不能白扔。這行什么情況你也知道,新人一天冒出來幾百個,你慢一步,別人就頂上來了。”
粟霽抿了抿嘴,沒說話。
趙經紀人看向她。
“小姑娘,你看著挺生氣的。”他說,“但這就是這個圈子的規矩。捧你的時候,你是祖宗。不行的時候,你就是張廢紙。不是針對誰,是所有人都這樣。”
他站起來。
“她要是能醒過來,只要她還想唱,公司會給她機會。畢竟她確實有實力,粉絲粘性也大。但在她醒過來之前……”
他頓了頓。
“我們得先活著。”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粟霽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王亮亮站起來,笑著朝趙經紀人伸出手:“謝謝啊小趙,能理解。那個……能不能麻煩問一下她父母的地址?我們想去看看。”
趙經紀人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么,直接從資料里翻出地址,給他寫了一個紙條。
“謝了。”王亮亮起身,“打擾了。”
他拉著粟霽走出會議室,穿過那些加班的格子間,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開始往下走。
粟霽終于忍不住了。
“什么叫‘先活著’?”她咬著棒棒糖的棍子,聲音悶悶的,“人還沒死呢,就這么放棄了?”
王亮亮靠在電梯壁上,看著她。
“丫頭,”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氣什么?”
粟霽轉過頭看他。
王亮亮慢慢說。
“這個圈子里頭,本就是一座山——有人站在山頂,就有人在半山腰摔得爬不起來。捧高踩低?那叫常態。飛上枝頭?那叫運氣。摔得慘?那叫命。”
他頓了頓。
“你眼里頭非黑即白,可這世上啊,到處都是灰的。法律管的是別亂了套,不是替人討公道。”
法律維護的是穩定,不是正義。
粟霽抿著嘴,沒說話。
“我在這個圈子里混了這么多年,”王亮亮繼續說,聲音低下去,“見得多了,有人今天還在臺上唱歌,明天就悄沒聲兒地沒了。誰記著?沒誰。太陽照常升起來,新的人照樣紅。”
他說完,看著粟霽。
粟霽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嘁”了一聲,把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
“說完了?”她問。
王亮亮點頭。
粟霽伸手,從他口袋里抽走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轉身就往打開的電梯門外走。
“哎——”王亮亮一愣。
粟霽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黑色風衣在身后揚起。
王亮亮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兩秒,然后追上去。
“嘿!”他在后面喊,“用完就扔是吧?!”
粟霽沒理他,走得更快了。
王亮亮小跑著跟上,嘴里還在念叨:“你這丫頭,我教你人情世故,你倒好,搶了東西就跑……”
粟霽突然停下腳步。
王亮亮差點撞上她。
“怎么?”
粟霽轉過頭,叼著棒棒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點復雜。
像是在說“你這老頭還挺有意思”,又像是在說“別以為這樣就能當我長輩”。
最后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朝他晃了晃。
“跟上。”她說,“別走丟了,老王。”
王亮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快走幾步,跟上去。
兩人并排走進夜色里。
遠處,城市的霓虹燈依然閃爍。
像無數只眼睛,靜靜注視著這座永遠不會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