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煊躺在那里,渾身冷汗。
他憑借本能從那具尸體下面爬了出來,肩膀上血肉模糊,一塊肉被生生咬了下來,血嘩嘩地往外流,很快就在地上洇開一小灘。
沈敘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腿突然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知道那是具尸體——奧里森說了,那是死人,是被人動了手腳的死人。可知道歸知道,親手把刀插進后頸的感覺,那股刀刃穿過皮膚、肌肉、骨骼的阻力,那具身體倒下時的重量……
對他來說還是太過了。
一團黑霧從那具尸體上飄了出來。
那團黑霧比奧里森淡一些,飄得搖搖晃晃的,像是受了重傷。他剛一出現,奧里森就沖了上去,狠狠撞了他一個趔趄。
“廢物!”奧里森的聲音尖銳刺耳,“你在干什么?!差點傷到王!”
那團新來的黑霧被撞得暈頭轉向,好一會兒才穩住。
“我是著了人類的道!”他的聲音又急又委屈,“有人陰了我!我控制不住那具身體——她太爛了,根本動不了!”
他說著,擠開奧里森,飄到沈敘昭面前,圍著他轉圈。
“王,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敘昭沒理他。
只是坐在那里,握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大口喘著氣。
幾秒后,他撐著地站起來。
腿還有點軟,但能走了。
他走到何煊身邊,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
何煊的傷口猙獰地翻卷著,血還在往外冒,能隱約看見下面白色的骨頭。
沈敘昭的手還在抖。
但他還是伸手,從何煊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抖著手幫他包扎。
何煊疼得齜牙咧嘴,抬起頭,想說什么。
沈敘昭搶先開口。
他自以為兇巴巴地瞪著何煊,說:
“我告訴你,我沒醫師資格證!”
他現在就像醫院里的實習生一樣。
沒有醫師資格證,沒有工號,投訴無效,處于無法選中狀態。
哦,他比實習生好一點——不用付費上班。
實習生是來學習的,順便給醫院打工,不僅沒錢還得交學費。他是來救人的,不僅沒收錢,剛才還被這個人拿刀抵著脖子。
越想越虧。
沈敘昭在心里默默給自已記了一筆:等這事兒完了,非得讓何煊賠他精神損失費不可。
何煊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任由沈敘昭笨拙地幫他包扎,眼神閃爍不定。
突然,他猛地推開沈敘昭。
“呃——!”
何煊捂住自已的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的眼睛,正在泛起一層詭異的顏色。
不是紅色。
是青灰色。
那種死人才有的、渾濁的、毫無生機的暗色。
沈敘昭被推得踉蹌了一步,站穩后看見何煊的眼睛,整個人都傻了。
喪尸病毒傳染了?!
不是!
喪尸還能傳染?!
老師沒教這個啊!!!
他沒學過生化危機應對指南啊!
何煊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變得僵硬,扭曲,像是有人在操控他的身體。那雙青灰色的眼睛里,理智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然后他轉過頭,看向了山洞深處。
那條被鎖鏈釘住的龍。
尉遲彥。
何煊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受傷的人,直接撲到尉遲彥身上,一口咬在那些鎖鏈造成的傷口上。
他開始吞噬。
尉遲彥殘存的力量,那些還沒有被陣法榨干的本源,正通過那個傷口流進何煊的身體里。
尉遲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雙一直空洞的、什么也映不出來的金色眼睛,此刻突然閃過一絲光。
那是被劇痛刺激出來的、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他看見了。
看見那個面目猙獰、雙目灰白、咬在自已傷口上的——
何煊。
那一刻,他眼前走馬燈似的晃過無數張臉。
被他踩過的,騙過的,辜負過的。
那些他從未正眼看過的人,此刻一張一張地浮現在眼前。
那些被他換了一個又一個的男孩,用那種麻木的眼神看著他,等著他給一個交代。
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用那種憤怒的眼神看著他,等著他說一句抱歉。
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
等著他說一句——
“對不起。”
可他嘴唇動了動。
吐出來的卻是:
“都怪你們。”
他死前看到的不是自已的罪,是他人的不夠好。
他們把一生過成一場漫長的推卸,直到最后一口氣,還在把責任往外推,仿佛這樣,就能推開追了整整一輩子的報應。
尉遲彥的眼睛里,那最后一點光,熄滅了。
另一個世界線上。
在害死自已的伴侶后,他被“何煊”控制著。
幾十年后,外人眼中的尉遲彥已經老了,不再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卻不知那棟別墅的地下室里,他的軀殼早已不是自已的容器。
陣法壓在他身上運轉了幾十年,力量被一點一點抽干,骨血一寸一寸枯朽。后來奧里森終于來了,卻不是來終結,而是來收割最后一點用途——那些來不及在人間醒來的族人,需要一具活著的土壤。
種子埋進他殘破的身體。
一根根嫩芽刺破皮肉,撕裂筋脈,從肋骨間、從眼眶里、從早已沒有知覺的指尖鉆出來。
它們是精靈,是他的血肉養出的新生,是他被吸干了之后唯一剩下的東西。
而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從他身體里爬出來的、美麗的、陌生的臉,一個一個站起來,走遠,留下他自已躺在那灘再也拼不回來的破爛里——
咽下最后一口氣。
他在第一個世界溺亡時罵水太深,在第二個世界溺亡時罵浪太急。
至死沒低頭看一眼,那淹過兩個世界脖子的,分明是同一條、他自已挖的河。
報應從來不急著敲門。
它就在那等著。
等他自已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