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淡淡道:“她不配!”
“小澄,你就那么恨韻韻嗎?愛之深,恨之切,你要是強烈的恨韻韻,說明你還忘記不了她!”
蘇翰發現江澄的眼神沒有剛剛那么平靜了,心里有波動,就能證明江澄根本沒有真正徹底放下自已的孫女。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江澄的手停在半空,那根針還沒落下去。
蘇翰睜開眼睛,看著他。
江澄也看著他。
那一瞬間,蘇翰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是他說不清楚的什么東西。好像是……不甘?
江澄把針扎進去了,“她不值得我恨。”
這話說得太輕了,蘇翰聽出來了,這輕飄飄的幾個字里,藏著的東西比恨更重。
“蘇韻和張磊……”蘇翰斟酌著詞句,“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我之前太不在乎這個孫女了。”
江澄把第六根針拿起來,扎進去。
蘇翰看著他,忽然問:“你能告訴我嗎?我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澄抬起頭,“您不知道?”
“我知道的跟醫生說的一樣。”蘇翰說,“我想聽你說。”
江澄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把最后一根針扎進去。
“您感覺怎么樣?”他問。
蘇翰愣了一下。
他感覺怎么樣?
他感覺好多了。感覺能動了。感覺有力氣了。感覺那個“最多三月。”的判決書,好像被誰撕了。
可這些不是他想問的。他想問的是......
“你每次都不回答我的問題。”蘇翰說。
“因為您問的不是問題。”江澄輕聲說,“您問的是您想知道的事。您想知道的事,我為什么要告訴您?”
蘇翰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這一輩子,他聽過無數人對他說話。恭維的,討好的,奉承的,敬畏的,小心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跟他說話,直截了當,不留情面,把話挑明了說。
這孩子,以前在他面前從來不這樣。
以前這孩子在他面前總是客客氣氣,叫“爺爺”,問“您身體怎么樣”,說話之前要先笑一下。
他以為那就是江澄。
他以為那就是這個孩子的全部。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那只是這孩子愿意讓他看到的那一面。
“你是不是一直這樣?”蘇翰問,“一直這樣清醒,這樣明白,這樣,不把別人當回事?”
江澄把針收起來,放進布包里。
“您想多了。”他說,“我就是個普通人。”
“你不是。”蘇翰說,“普通人在我面前不會這樣說話。普通人被我這樣問,早就什么都說了。”
江澄站起來,把布包的帶子系好。
“您好好休息,”他說,“我明天再來。”
“你明天還來嗎?”
“來。”
“后天呢?”
“也來。”
“大后天呢?”
江澄看著他。
“您想問什么?”他說。
蘇翰張了張嘴,發現自已問不出口。
他想問的是:我的病什么時間能痊愈!
可他不能問。
他是蘇翰。他在深潭里浮沉幾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他從來沒有靠過任何人。
“沒什么。”蘇翰說,“我就是問問。”
江澄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蘇老,”
“您這輩子,看過很多人,可您最可惜的,不是看錯了我。”
蘇翰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江澄沒回答。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蘇翰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門,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這孩子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他最可惜的不是看錯了江澄,那是什么?
他想來想去,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看清這個孩子了。
因為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候。
那扇門關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蘇翰躺下來,感覺身上那些針眼還在隱隱發熱。
他知道再過一會兒,這些熱意會散開,會讓他舒服得想睡覺。
蘇翰已經五天沒吃止痛藥了,沒覺得活著是件累人的事。
他閉上眼睛,想起江澄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
忽然笑了。
這一輩子,他算計了無數人,也被人算計過無數次。
他以為自已什么都見過,什么都懂。現在他才知道,有一種人,他從來沒見過,也永遠不會懂。
那種人,叫江澄。
...........
江澄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玻璃。
二十七層的高度足以讓整個京城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車流如織,燈火綿延。
想到蘇翰那張老臉上閃過的驚訝 ,盡管只是一瞬間,盡管那張臉早就練得喜怒不形于色,江澄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江澄轉過身,在套房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房間里安靜得很,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自已需要坐下來,好好消化一下。
他選了靠窗的單人沙發,陷進去,腿伸展開。
今天的蘇翰,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里有東西變了。
這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大人物,這個讓無數人趨之若鶩,又避之不及的風云人物,居然哀求自已跟他孫女復婚。
想到這里,江澄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迷你吧臺前,看了看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酒瓶。
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還有幾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紅酒。
他不懂酒,以前蘇韻總說他喝什么都不像樣。
江澄選了瓶威士忌,擰開蓋子,倒了一點在杯子里。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得皺了皺眉。
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前。
蘇翰看他的眼神里有東西了,再也不是那種不屑一顧。
他眼睛里有疑惑,有探究,最主要的是有:討好。
這就夠了。
江澄閉上眼睛,腦子里把今天的過程又過了一遍。
他故意說話留一半,故意讓蘇翰猜他到底在想什么。
蘇翰肯定在猜自已。
那個老狐貍最喜歡猜人心思。
讓那個老狐貍一點一點地依賴他,喜歡猜就讓他猜測個夠。
江澄知道自已必須得沉住氣,得像今天這樣,蘇翰想讓自已跟蘇韻復婚,癡心妄想!
他想到蘇韻說把自已當替身,心里涌現滔天怒火,還有深深的不甘心。
當廢物張磊的替身,這是對自已這樣的天縱之才最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