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翰聽到江澄說他孫女惡心,眼神一陣失落。
不過他內心更加欣賞江澄的快言快語,當著自已的面說他孫女惡心,這更加說明江澄是一個沒有心機的男人。
“小澄。”
蘇翰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在空中虛虛地點了點,“男人不要鉆牛角尖。有些事情,你現在看不透,以后就會明白。”
江澄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牽動。“蘇老,我不需要看透,惡心的人,怎么看都是惡心,這跟看透不看透沒有關系。”
蘇翰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江澄的臉。那雙眼睛渾濁了,可渾濁底下還有東西,是那種閱人無數之后才會有的洞穿力。
“韻兒當年是怎么嫁給你的,你還記得嗎?”
江澄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
“那年她才二十二,”蘇翰的聲音低下去,“整個蘇家,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同意這門婚事。
她爸指著她的鼻子罵,說你要敢嫁給他,就從這個家滾出去。你知道韻兒說什么嗎?”
蘇翰停下來,看著江澄。
“她說,滾就滾。”
蘇翰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里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他當時根本不當孫女是回事。
“她摔了杯子,摔了手機,摔了她爸送給她18歲生日禮物,一個價值不菲的帝王綠雕刻品。
然后拎著一個行李箱就出了門,出去住酒店!”蘇翰說,“她那個時候是真的很在乎你,我看得出。”
江澄垂下眼睛。
“她為了嫁給你,差點跟蘇家斷絕關系。”蘇翰說,“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步,你說她當時愛不愛你?”
江澄抬起頭,看著蘇翰。老人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來,像是要從他眼睛里挖出什么東西。
“她的愛是虛無縹緲的!”江澄說。
“不會!韻兒那個時候是真心愛你!”蘇翰認真說,“人容易變,可根子不會變。
韻兒是什么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她至情至性,愛的時候是真愛,恨的時候也是真恨。她現在......”
蘇翰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她現在只是被迷住了眼睛。等她醒過來,她還是會愛那個她愿意為之拋棄一切的人。”
江澄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已多說無益,蘇韻愛的人是張磊,可這個老人還自欺欺人。
他沒有必要費勁解釋,天下女人多的是,一個動手殺自已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跟她復婚。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嘀嘀聲,規律而單調。
蘇翰接著說,“嬌嬌和圓圓那么可愛,她們都喜歡父母恩恩愛愛,這兩個孩子早熟,她們懂的東西超出我們的想象。”
江澄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兩個孩子快四歲了,”蘇翰的聲音軟下來,“正是最需要父母的時候。你一個星期見她們幾次?”
“一次。”江澄說,“這是蘇韻答應的。”
“你就那么甘心?”蘇翰說,“韻兒現在的心思不全在孩子身上,我老了,很多事管不了她。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復婚,如果你們住在一起,那兩個孩子每天醒來就能看見爸爸,也能看見媽媽。
她們現在這個年紀,需要的是一個家,不是一個周末來陪她們玩一會兒的客人。”
江澄的手指收緊了。
“你愛那兩個孩子愛到骨子里,你是一個真正的好父親,我知道。”蘇翰說:“你不要以為憑著醫術可以慢慢發展起來,以后就能搶走孩子,要是你有這個心理,注定未來很坎坷。”
“這個世界沒有你想象那么簡單,你以后治病會拉攏很多關系,可你不能治療所有的病人,你的針灸我看出很耗神,天下病人何其多?”
“那些你忙不得救的病人,他們的親人會恨你到骨子里,你救人是會獲得很多人脈資源,可你救不了的人更多。”
“總之你得罪的人,會比你救的人多無數倍!”
“那些病人的家屬會覺得你見死不救,或者說是你看不起他們,有選擇的救人,他們會覺得親人的死,跟你有莫大的關系,一些走極端的人會恨你入骨,不要小看人心的險惡。”
“你的醫術絕對瞞不住,無數求醫無門的人會來找你,你救得過來嗎?”
“這就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救不過來的那些病人家屬會把你當仇人!”
蘇翰的話讓江澄心里一咯噔,這話真沒有錯,他就算身體素質逆天,可鬼門十三針太耗神。
天底下的病人那么多,多少人注定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就算那些被自已治療好的人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可人數比起不能救的人,那就是九牛一毛。
“小澄,我知道你有這個心理,就是覺得自已醫術逆天,以后完全可以不把蘇家放眼里。”
“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可能有些危言聳聽,可顧文淵和楚濤這兩人,他們現在就恨不得你死,這話總沒有錯吧?”
蘇翰看出江澄眼里有一絲的不安,他準備趁熱打鐵,說服江澄和孫女復婚。
他知道自已剛剛的話是有些言過其實,可也不是無的放矢,江澄的逆天醫術確實是雙刃劍,能得到很多資源,也會得罪無數人。
“小澄,你以為韻兒真能跟張磊?”
他說到“張磊”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種小癟三,”蘇翰說,“嘴巴甜,會哄人,會來事兒,可骨子里什么都沒有。
我欠韻兒太多,現在無法直接對張磊下手,可在我有生之年,張磊是無法踏進蘇家大門。”
江澄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小澄,”蘇翰說,“你想過沒有,一個靠哄女人吃飯的男人,能有多大的出息?
韻兒現在新鮮勁兒還沒過,等過了這陣子,等她發現張磊除了會說話什么都不會,等她發現那小子看中的是她的錢,她的身份而不是她這個人,你說她會怎么樣?”
江澄沒有接話。
“她會回頭。”蘇翰替他說了,“她一定會回頭。韻兒這個人,愛的時候糊涂,可醒的時候清醒。
她不是那種能跟小癟三過一輩子的女人,她骨子里還是蘇家的人,知道什么人配得上她,什么人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