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
江華嵩靠在床頭，右手靈活地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評價道，“這蘋果不錯，甜。”
旁邊的醫(yī)生賠著笑：“那是，特供的。老江啊，你這招‘苦肉計’加‘懷舊殺’真是絕了。我看明哲那小子出去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的，估計那丫頭很快就能心軟回來了。”
“哼，那丫頭就是賤骨頭，隨她那個短命鬼媽。”江華嵩吐出一塊蘋果皮，眼里閃著精光，“只要她回來，把你那藥給她灌下去，到時候把她手里的專利權(quán)轉(zhuǎn)給我，我拿去賣掉，江家就能起死回生！”
“砰——！”
病房的門在此時被人一腳踹開。
江華嵩嚇得手一抖，半個蘋果掉在被子上。
他下意識地想要裝歪嘴，結(jié)果看到?jīng)_進(jìn)來的人是江明哲，動作僵在了一半。
江明哲站在門口，渾身濕透。
他手里，還拿著林舟打印的鑒定報告。
他看著那個動作敏捷、面色紅潤，哪里還有半點(diǎn)“偏癱”樣子的父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爸……”江明哲聲音顫抖，“你的手……好了？”
江華嵩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轉(zhuǎn)，索性不裝了。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懶得演了。”江華嵩往后一靠，眼神陰冷，“沒錯，我是裝的。信也是假的。那又怎么樣？”
“怎么樣？！”江明哲沖過去，把那份報告摔在他面前，“媽都死了那么多年，你竟然還利用她？你還利用了我對晚絮的愧疚！你知不知道晚絮剛才差點(diǎn)流產(chǎn)了！那是你親外孫啊！”
“流產(chǎn)？”江華嵩不僅沒有擔(dān)心，反而冷笑一聲，“流了更好！你敢說那個顧彥廷不是在利用她？孩子沒了好啊，要是帶著個拖油瓶，以后怎么嫁給梁總換彩禮？”
“你……”江明哲不可置信地后退兩步，“你是魔鬼嗎？晚絮也是你的女兒啊！她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商品？物件？”
“她是我的恥辱！”江華嵩突然暴怒，脖子上青筋暴起，“當(dāng)年要不是因為方穎那個賤人手里捏著技術(shù)死活不肯交出來，我會娶那個瘋婆子？我會忍氣吞聲這么多年？江晚絮那個小賤種，長得跟她媽一模一樣，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那個壓了我半輩子的女人！”
“明哲！”江華嵩緩了口氣，開始道德綁架，“你是江家的兒子，芊妤才是你真正需要疼愛的妹妹。那個江晚絮現(xiàn)在要把我們江家搞破產(chǎn)了，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和你大哥二哥去睡大街嗎？”
“幫我把她騙回來！只要拿到她的印章，一切都結(jié)束了！”
江明哲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就覺得有些惡心。
這就是他敬重了三十年的父親。
這就是他剛才信誓旦旦在晚絮面前擔(dān)保的“父愛”。
太惡心了。
江明哲舉起拳頭，真的很想一拳砸在那張臉上。
可是，當(dāng)他看到江華嵩鬢角的白發(fā)，看到那依然掛著點(diǎn)滴的手背，那股沖天的怒火，竟然在最后關(guān)頭變成了深深的無力。
這是他爸啊……
哪怕是個混蛋，也是生養(yǎng)他的爸。
如果現(xiàn)在揭穿這一切，告訴晚絮真相，依照晚絮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真的能承受住這種打擊嗎？
哪怕是恨，至少“父親曾經(jīng)愛過我”這種謊言，是不是比“父親一直想弄死我”要溫情一點(diǎn)？
江明哲的拳頭慢慢松開了。
“爸……”江明哲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你收手吧。晚絮已經(jīng)很慘了。”
“我不會揭穿你裝病的事，也不會告訴晚絮那些信是假的。”
江明哲抬起頭，“就讓晚絮以為，你真的愛過她吧。這對她來說……或許是個安慰。”
“但我以后，再也不會幫你害她了。”
說完，江明哲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傳來江華嵩得意的狂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明哲，你終究是姓江的！哈哈哈哈！”
江明哲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
半山別墅。
醫(yī)生剛剛給江晚絮打了一針保胎針，她臉色蒼白如紙，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針眼。
因為常年營養(yǎng)不良加上之前的抽血虐待，她的血管細(xì)得幾乎找不到。
江明哲站在門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顧彥廷坐在床邊的沙發(fā)上，手里把玩著那個打火機(jī)，眼神陰鷙地盯著江明哲。
如果不是晚絮還沒睡熟，他早就讓人把這貨扔下山了。
“哥……”
病床上，江晚絮費(fèi)力地睜開眼。
“你來了。”
江明哲心里一痛，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晚絮，我……”江明哲喉嚨發(fā)緊，想起父親那張猙獰的臉，又想起顧彥廷摔在他臉上的鑒定報告。
說啊！告訴她真相！
告訴她那個老東西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可是話到嘴邊，變成了——
“晚絮，爸他是真的很想你。他……他可能是老糊涂了，以前才會對你那樣。那些信……那些信都是真的。爸他只是不善表達(dá)。”
江明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醫(yī)生說他沒多少日子了。你就……別恨他了，好嗎？恨一個人太累了，哥希望你開開心心的。”
顧彥廷把玩打火機(jī)的手猛地一頓。
“咔嚓”一聲。
火苗竄起，映照著他眼底滔天的怒火。
這個蠢貨！
這就是所謂的“高知分子”？這就是所謂的“為你好”？
把屎包裝成巧克力喂給受害者吃，還美其名曰“補(bǔ)充能量”？
顧彥廷剛要起身，卻感覺到衣袖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江晚絮拉住顧彥廷，然后看向江明哲，眼睛里一片悲涼。
“我知道了，哥。”江晚絮輕輕閉上眼，聲音虛弱，“你回去吧。告訴他……我不恨了。但我也不想見他。”
她太累了。
累到不想去深究，累到哪怕是一個虛假的泡沫，她也愿意暫時蜷縮在里面，假裝自己也是被愛過的。
“好好好，不見就不見！”江明哲如釋重負(fù)，“那你好好養(yǎng)胎，哥改天再來看你。”
等到江明哲離開，顧彥廷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晚晚，如果不信，我們就……”
“顧彥廷。”
江晚絮打斷了他，沒有睜眼，眼角卻滑落一滴清淚。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只要我不去拆穿，它就是個夢。”
“我不想把最后一點(diǎn)力氣，浪費(fèi)在去恨那群人身上。”
“我累了，真的好累。”
看著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顧彥廷的心臟像是被什么給狠狠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