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絮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怨恨。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讓人心悸的淡然。
她朱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說完，她站起身，拉開椅子，轉(zhuǎn)身就走。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優(yōu)雅而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江家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
她會哭，會鬧，會控訴，會歇斯底里。
他們甚至都準(zhǔn)備好了回應(yīng)她的說辭。
卻沒有料到，她竟然會是這樣一種反應(yīng)。
一種徹底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純粹的漠然。
就像……只是來吃一頓無關(guān)緊要的便飯。
吃完了就走。
這種被徹底無視，被當(dāng)成空氣的感覺，比任何激烈的對抗都更讓他們感到難堪。
“站住！”
江明宇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惱羞成怒地低吼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把江家當(dāng)成什么了？想來，想走就走？”
“真是翅膀硬了！沒教養(yǎng)的東西！”
江晚絮的腳步，連頓都沒有頓一下。
仿佛那些刺耳的辱罵，只是拂過耳邊的一陣風(fēng)。
而心思比江明宇細(xì)膩敏感得多的江明哲，卻從她剛才那最后一眼中，讀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賭氣，不是耍性子。
那是一種……燃盡了所有希望和期盼后，死灰般的決絕。
他的心臟，忽然一沉。
一種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意識到，有什么東西，正在無可挽回地，徹底失去。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第一個追了出去。
終于，在玄關(guān)處，他拉住了江晚絮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瘦，有些硌人，而且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晚絮！”
江明哲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慌亂。
“你別走……大哥他們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為家人辯解，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芊妤她……她只是從小身體不好，大家都習(xí)慣了多照顧她一點。”
江晚絮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地回過頭，看著這個她曾經(jīng)最親近、也寄予了最多希望的三哥。
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漣漪。
甚至，她還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比哭，更讓人覺得心碎。
“沒關(guān)系。”她輕聲開口，“真的，都沒關(guān)系了。”
“你們是什么意思，大哥二哥是什么態(tài)度，芊妤又怎么樣……”
“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沒關(guān)系了。”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柔。
“以后……各自安好吧。”
說完，她掙開了江明哲的手。
那力道不大，江明哲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開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拉開厚重的實木大門，毫不留戀地，走入了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那纖瘦的背影，挺得筆直。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江明哲僵在原地，冰冷的夜風(fēng)灌了進(jìn)來，吹得他渾身發(fā)冷。
他的耳邊，不停地回響著江晚絮的最后那句話。
——“以后，各自安好吧。”
這幾個字，比任何一句撕心裂肺的嘶吼與不甘，都更決絕。
恨，至少說明還在意。
而“各自安好”，是徹底的割裂，是恩斷義絕，是老死不相往來。
他終于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們，可能真的，永遠(yuǎn)地失去這個妹妹了。
不是在今天晚上。
而是在過去那無數(shù)次，他們理所當(dāng)然的偏袒里。
在那一次次，他帶著傷，含著淚，充滿希望地看向他們，卻只得到冷漠和指責(zé)的瞬間里。
日積月累，千刀萬剮。
直到今天，她心里的血，終于流干了。
夜風(fēng)灌入玄關(guān)，吹得江明哲一個激靈。
他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大門，有一瞬間的失神。
“呸！讓她滾！”
江明宇的咒罵聲從餐廳傳來，打破了沉默。
“滾得越遠(yuǎn)越好！我看她離了江家，能有多大出息！”
江父的臉色也是鐵青一片。
他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罵了起來，“沒規(guī)矩的小畜生！”
江芊妤還在小聲地抽泣，聽到父親的咒罵聲，聲音哽咽卻又清晰地補(bǔ)了一句：“都怪我……我不該惹姐姐生氣的……”
江明澤皺著眉，看向門口失魂落魄的江明哲：“老三，她跟你說什么了？”
江明哲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空洞地看了過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說……以后，各自安好。”
“她說所有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了。”
客廳里，瞬間鴉雀無聲。
就連江芊妤的哭聲，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江晚絮的這句話，是一種徹底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剝離。
他們對于她而言，真的就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另一邊，葉氏集團(tuán)總裁辦公室。
葉寒已經(jīng)整整兩天沒有合眼了。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辦公桌上，平板電腦的屏幕還亮著，上面是關(guān)于江晚絮那篇論文的各種報道和分析，每一個字都在表達(dá)著她的驚世才華和無上榮光。
他煩躁的關(guān)了屏幕，拿起手機(jī)。
通話記錄里，最后一個號碼，依然是江晚絮的。
那個被她毫不猶豫掛斷的電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已經(jīng)三天了。
江晚絮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
沒有像以前那樣，吵架后不出半天就跑來公司，紅著眼睛給他送他最愛吃的零食。
更沒有去打擾芊妤。
她的社交賬號，也停更在那篇論文發(fā)布的慶祝動態(tài)上，再無更新。
她就這么……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這種感覺，讓葉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習(xí)慣了掌控一切。
掌控公司未來的走向，掌控對手的命脈，也掌控著江晚絮的情緒。
只要他皺一下眉，她就會不安。
只要他一句話，就能讓她欣喜若狂，或者墜入冰窟。
可現(xiàn)在，他所有的手段，忽然就失效了。
“咚咚咚。”
助理沈舟敲門走了進(jìn)來。
“葉總，您要的資料。”
葉寒接過文件，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忽然開口問道，“她……那邊有什么動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