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無助地搖頭：“小紫……小紫就說有危險，讓爹爹小心靠近的人。”
“爹爹，你別去好不好？暖暖害怕……”
看著女兒驚恐的小臉，蕭云珩心中也十分掙扎。
地窖里關(guān)著的，是當(dāng)年背叛他，導(dǎo)致無數(shù)弟兄慘死，也讓他險些喪命的叛徒。他必須親自去審，問個水落石出。
女兒的預(yù)警他不能無視，卻也不能一味逃避。
沉默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擦去暖暖臉上的淚珠：“暖暖別怕，爹爹不去危險的地方，爹爹只是去見一個人。”
暖暖停了哭聲，抬頭看向蕭云珩。
蕭云珩繼續(xù)道：“這個人可能做了錯事，爹爹有很多問題要問他，但爹爹答應(yīng)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小心，好不好？”
他不可能因為一個模糊的預(yù)警就放棄追查真相，但也不會欺騙女兒。
暖暖也試圖繼續(xù)追問小紫，可小紫卻始終一片寂靜。
她仰著小臉看著爹爹，卻忽然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穆淵：“穆淵哥哥，你保護好爹爹，好不好？”
見縣主如此，穆淵當(dāng)即單膝跪地，鄭重抱拳：“縣主放心，屬下定以性命護衛(wèi)世子周全，絕不讓任何人傷世子半分。”
暖暖點點頭，松開了緊緊攥著蕭云珩衣袖的小手，卻仍舊眼巴巴地看著他。
蕭云珩摸了摸女兒的頭，不再猶豫。
他對穆淵使了個眼色，兩人轉(zhuǎn)身，快步朝酒窖方向走去。
暖暖被逐月姐姐牽著手，站在原地。
她望著爹爹的背影，一顆心揪得緊緊的。
這整個晚上她都蔫蔫的，沒了往日的活潑，連晚膳都只用了小半碗，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地窖，暗室。
這原本是儲藏陳年酒釀之處，如今卻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穆淵提著一盞風(fēng)燈，映出地上一個被捆著手腳、堵著嘴的中年男子。
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五官依稀還能看出幾分軍人的硬朗。
但若細看，他身上如今透著一股養(yǎng)尊處優(yōu)后的虛浮，且眼神閃爍。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來。
當(dāng)看清逆光走來的人影面容時，他瞳孔皺縮，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整個人拼命掙扎。
蕭云珩在離他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住腳。
穆淵持燈站在世子側(cè)前方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
見世子側(cè)頭看過來，他便上前扯掉塞在男子口中的破布。
男子立刻伏低身子，以頭搶地，聲音也有些嘶啞：“世子爺……世子爺饒命！小的錢信參見世子爺，世子爺饒命啊！”
“錢信？”蕭云珩重復(fù)著這個名字，冷笑一聲，“本世子倒不知，面前之人……是當(dāng)年在我麾下效力、卻謊報軍情的斥候副尉錢信？還是如今富貴安泰的錢安？”
“世子爺明鑒，小的冤枉，小的沒有謊報軍情。”錢信磕頭如搗蒜，額頭上很快見了血痕。
“小的對不住世子爺，對不住兄弟們，但小的從未做過那種十惡不赦，背叛出賣之事。”
錢信的聲音依舊在不住顫抖：“小的……小的只是當(dāng)時貪圖錢財，在事后說了謊……”
他情緒激動、涕淚橫流，話也說得顛三倒四。
蕭云珩并不催促，只在穆淵搬來的一張舊木椅上緩緩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錢信：“那便從頭說，仔仔細細地說。”
錢信垂首掙扎了許久，終于頹然開口。
在他斷斷續(xù)續(xù)的描述中，蕭云珩與穆淵知曉了當(dāng)年之事。
聽完錢信所言，穆淵握著刀柄的手骨節(jié)發(fā)白，眼中怒火愈加旺盛。
“所以，”蕭云珩卻依舊平靜，緩緩開口，“你當(dāng)年是有意隱瞞，將一場有預(yù)謀的伏擊，說成了意外遭遇戰(zhàn)？”
錢信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是……是……世子爺明察。”
“小的們當(dāng)時前去支援，確實遭遇了南楚小股精銳的攔截襲擾，他們?nèi)藬?shù)不多，但極其刁鉆，將我們與主力先鋒營之間的聯(lián)系徹底切斷。”
“卻……卻獨獨留了小人一條命。”
“小人不敢耽擱，立刻向前追去，”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黃昏，聲音中帶著絕望：“小的趕到時，只見崖下尸橫遍野，世子爺……您當(dāng)時已重傷倒地……已然……已然昏迷不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xù)道：“事后清點，那場伏擊來得太快太猛，先鋒營幾乎全軍覆沒，活下來的也多是重傷。”
“小的知道上頭會有人來查，心里又怕又亂，正是在這時，有人找到了小的。”
蕭云珩眼神一凝：“誰？”
“小的不認識，只知他穿著一身黑袍。”錢信艱難回憶，“他說，只要小的在調(diào)查官面前一口咬定先鋒營是意外遭遇了南楚大隊游騎，寡不敵眾。”
“而世子您……您是奮勇殺敵時不幸被重傷……”
“他還說，事成之后必有重謝，但小的若敢說出半句南楚精銳攔截之事，就讓小的和家里老小……死無全尸……”
說到這里，他又開始砰砰磕頭。
“世子爺，小的該死，小的財迷心竅，更怕那人真的下手害了家里人。”
“那人給的……給的銀票實在是太多了，小的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小的就……就照他說的做了。”
“……后來，那人果然又送了一筆錢來，還幫小的安排了‘重傷退伍’的路子，讓小的回了平州。”
“小的這些年改名換姓，用那些錢置辦了產(chǎn)業(yè)，表面看著光鮮，可心里……心里沒有一天是安生的……”
“小的夜里總夢見死去的弟兄，夢見世子爺您渾身是血的樣子……小的對不起您，對不起那些戰(zhàn)死的弟兄啊！”
蕭云珩起身，冷眼看著他身上質(zhì)地精良的綢衫，還有那因養(yǎng)尊處優(yōu)而微微發(fā)福的體態(tài)。
他沉默半晌，嘴角終究勾起一抹譏諷。
“錦衣玉食，呼奴喚婢……你這愧疚的日子，倒是舒坦。”
錢信被噎得啞口無言，只伏地顫抖。
“那個黑袍人，”蕭云珩不欲與他攀扯此事，轉(zhuǎn)而追問最關(guān)鍵的信息，“可還有其他特征？聲音、身形、習(xí)慣動作……”
錢信不敢怠慢，努力回想：“他……他臉上有一道疤，一道很長的疤，縱貫了半張臉。”
“臉上有縱貫長疤的黑袍人……”蕭云珩低聲重復(fù)，眉頭緊緊蹙起。
這特征，倒是與蘇婉瑩信中提及那人，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