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陽光正毒。
臥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
隨后一排穿著當地服飾的女傭魚貫而入,每個人手里都捧著精致的托盤或者禮盒。
女傭們都是帕孔當地人,皮膚黝黑,她們都低眉順目,赤著足,腳步很輕。
原本空蕩的衣柜立即便被填滿。
真絲的睡裙、棉麻的休閑裝、手工刺繡的筒裙……
全都是軟料子,沒有任何硬質的拉鏈或者紐扣,幾乎都是軟繩或者盤扣,主打一個舒適溫順。
隨后進來的女傭各捧著五六個鞋盒,恭敬地跪在地上,要幫夏知遙試鞋。
“啊……不用不用,我自已穿就行。”夏知遙嚇得連連擺手。
“夏小姐,這是沈先生特意吩咐的。要是您拒絕,我們會被責罰的。”
夏知遙只好妥協,隨她們擺弄。
女傭們依次打開鞋盒。
一共十幾雙,每一雙都是手工刺繡的軟底鞋,或松緊口,或淺口,全都沒有鞋帶,是一腳蹬的款式。
皮質細膩得像嬰兒的皮膚,鞋底柔軟得可以對折。
夏知遙在女傭的侍奉下把腳伸進那雙羊皮底鞋里。
尺寸嚴絲合縫,包裹感極好,軟綿綿的很舒適,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她突然反應過來。
這種鞋,跑不快。
適合在金絲籠里散步,適合在地毯上行走,唯獨不適合逃跑。
一旦跑到外面的碎石路上,這種嬌貴的鞋底,感覺不出五百米就會報廢。
“夏小姐,您還需要什么嗎?”女傭用蹩腳的華語問道。
夏知遙趕緊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女傭們行了禮后退了出去。
夜幕降臨得很快。
金三角的雨總是說來就來。
傍晚時分,天空壓下來厚厚的烏云,將整個基地籠罩在一片悶熱的潮濕中。
夏知遙一直蜷縮在飄窗上看雨。
咔噠。
房門被推開,美姨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夏小姐,該用晚飯了。”
“今晚有清蒸東星斑和椰子雞湯,清淡滋補。”
美姨一邊布菜一邊柔聲說道,
“沈先生說今晚不回來吃,讓您不用等他。”
聽到沈御今晚不回來,夏知遙緊繃的身體稍稍松弛了一些。
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她只想好好休息。
幸好他總是很忙,讓她還可以稍作喘息。
夏知遙乖順地坐到桌邊,拿起勺子。
從昨天到現在,她經歷了太多驚嚇和體力的透支。
她剛舀起一勺湯送進嘴里。
砰!
一聲巨響,猝不及防地穿透雨幕,炸響在耳邊。
夏知遙的手猛地一抖,瓷勺當的一下撞在碗沿上,滾燙的湯汁濺了幾滴在手背上。
槍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砰!
砰!
緊接著又是兩聲。
一共三聲槍響。
節奏清晰,間隔均勻。
既不是交火時的連發,也不是訓練時的嘈雜。
是一種行刑式的單點射殺。
夏知遙臉色煞白,驚恐地看向窗外。
雖然在這里聽到槍聲并不稀奇,比如下午在靶場就能聽到。
但那些聲音都很遠,很空曠。
而現在的聲音……太近了。
好像就在白樓后面的空地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而且,這種有節奏的單點射擊,不像是在訓練。
更像是在……行刑。
“怎么……怎么會有槍聲?”夏知遙顫抖著問,
“是有敵人打進來了嗎?”
“夏小姐您別怕,不是敵人,是處決。”美姨試圖柔聲安撫。
“處決?”夏知遙瞪大雙眼,聽著美姨平淡地說出這個對她來說極為陌生的詞。
“聽說是下午的時候沈先生簽了一道手令,依據《戰時管理條例》,處決了三個人。”
三個人?
下午在花園里圍堵她的,正好也是三個人。
難道是……?
一股寒意瞬間從夏知遙周身升騰。
“美姨,你知道他們為什么被處決嗎?他們是……犯了什么錯?”
夏知遙趕緊問道。
“聽說好像是什么擅離職守,私自闖入A區警戒線。”
美姨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道,
“沈先生治軍極嚴的。黑狼的職責劃分很明確。那些人是外圍巡邏隊的,沒有手令,連靠近白樓五十米都不行。”
“靠近了白樓,就會被處決嗎?之前也是嗎?”夏知遙急問。
“應該是吧……夏小姐你不用擔心,我看沈先生啊,挺喜歡你的。你看,給你買的這些衣服,料子多好。”
美姨一邊幫著整理衣柜,一邊說。
擅離職守。
私闖禁區。
聽起來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正當的軍法處置。
但夏知遙不傻。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在他們調戲了她之后。
偏偏是沈御回來看到她那雙臟兮兮的腳之后。
三個人。
死了。
就這樣……死了?
僅僅是因為調戲了她幾句,甚至連指頭都沒碰到她,就被槍斃了?
她并沒有因為那三個壞人被懲罰而感到大快人心。
相反,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在這個地方,人命真的比草芥還不如。
沈御殺人,真的就像碾死幾只螞蟻一樣簡單。
更可怕的是,
她并沒有告訴過沈御下午發生的事!
從頭到尾,她只見過季辰,然后就被沈御拎回來洗腳。就在那短短的幾分鐘里,她因為害怕,一個字都沒敢提。
之后季辰也離開了基地。
那沈御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知道得這么清楚,甚至連是誰都一清二楚?
監控?
眼線?
夏知遙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墻角的攝像頭?通風口的縫隙?還是窗外的瞭望塔?
她的一舉一動,都在那個男人的注視之下。
在這個基地里,她沒有隱私,沒有秘密。
她是他的私有物品。
別的男人碰了,就得死。
那如果,她自已想逃呢?
夏知遙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她看著桌上那碗雞湯,胃里突然一陣痙攣。
“嘔……”
她沖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干嘔起來,卻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苦水。
鏡子里,女孩臉色蒼白,眼角因為恐懼和生理性的嘔吐而泛著紅,雙眼里盛滿了驚惶。
沈御。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他殺了那三個人,會不會也會怪罪她的知情不報?
在這個暴君的邏輯里,也許被調戲也是一種罪過?
會不會因為某天做錯了什么連自已都不知道的事,就也這樣直接被他處死了?
他如果想處死自已,簡單得連子彈都不需要。
夏知遙的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
“怎么了夏小姐?是胃不舒服嗎?”
美姨趕緊走過來,遞給她紙巾和一杯溫水。
夏知遙顫抖著接過來擦了擦嘴角,牙齒在玻璃杯邊沿磕得咯咯作響。
這一刻,她真的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