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車魚貫駛入晉城地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他們沒有進城區，而是沿著山路繼續往西，最后停在一處藏在山坳里的民宿門前。
說是民宿，其實是一個由鄉村宅基地改造而成的精品客棧。不同于喬家大院那種氣派，但也別有韻味。
這個季節，幾株桂花正在盛開，甜膩的香氣飄得滿院都是。
有文旅局的對接人，引著他們入住。
南舟下了車，腳剛落地，就看見坤總的團隊已經從保姆車上卸下各種設備。攝像機、燈光、航拍無人機，還有幾臺她叫不出名字的專業儀器，滿滿當當擺了一地。
許鴻坤摘了墨鏡，站在院子里指揮，那股認真勁兒，和在四九城時的傷情，判若兩人。
“坤總這是要干嘛？”林閃閃湊過來，小聲問。
“估計，做最后的模型演示吧，”南舟說，“明天要給文旅局匯報了。”
閃閃“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易清歡從坤總車上跳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哎喲，坐了一路，腰都酸了。舟舟姐，咱們出去轉轉唄？這民宿周圍看著挺有意思的。”
南舟看了看坤總那邊，又看了看天色——太陽還高著，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
“行。”她說，“就在附近走走，別走遠了。”
三個姑娘往外走，易啟航自然而然地跟了上來。
*
民宿建在半山腰，往下走幾步就是一片梯田，再往前，是一條小溪，溪水清淺，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南舟走在前面，閃閃和清歡一左一右，易啟航落后幾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個民宿選得真好，”閃閃四處張望，“你看那些老房子的屋頂，都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南舟解釋：“晉城在推全域旅游，這些老建筑都是資源。保留原貌，適度改造，既留住了鄉愁，又能產生經濟效益。”
“就像咱們的織補項目？”閃閃問。
“理念是一樣的。”南舟說，“只不過咱們做的是城市更新，這里是文旅復興加鄉村振興。”
她說著，指了指遠處一座保存完好的老宅：“你看那個，磚雕、木雕都還在，如果能請到好的匠人修復，完全可以做成一個文化體驗點。”
易啟航在后面接了一句：“然后再配上一個好的故事線，讓游客愿意來、愿意留、愿意傳播。”
閃閃回頭看他，眼睛亮了亮：“航哥，你怎么什么都懂？”
“做媒體的，涉獵要廣，不過我都是博而不精。”易啟航走上來，不經意和南舟并肩，“頂層設計確立故事線，故事線決定傳播內容，傳播反過來又對頂層設計提出新的要求。這個邏輯，放之四海而皆準。”
南舟想了想，點頭：“對。就像咱們在余慶戲臺做的那個，如果沒有‘賽博京劇’的故事，光是一個老戲臺，吸引不了那么多人。”
“但光有故事也不行，”易啟航說，“還得有落地的能力。你們設計的那些沉浸式體驗、智能舞臺，才是讓故事真正‘活’起來的東西。”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投機。從晉城的宅基地談到織補項目，從文旅融合談到城市更新，話題越扯越遠，腳步卻越走越慢。
易清歡拉了拉閃閃的袖子，兩個人慢慢綴在后面。
閃閃看了眼前面并肩而行的兩個人，小聲說：“航哥和舟舟姐，真的很般配啊。”
易清歡沒接話。
閃閃又看了她一眼，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易清歡嘆了口氣，搖搖頭：“沒什么。”
“你這表情可不像沒什么。”閃閃拽了拽她的袖子，“說嘛說嘛，咱們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易清歡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最早就想撮合他們。那時候我覺得，舟舟姐長得漂亮身材苗條，還能賺錢，和我哥在一起多好啊。”
閃閃點點頭：“然后呢？”
“然后……”易清歡頓了頓，“后來我想讓我哥獨善其身。感情這種事，不是你喜歡人家，人家就一定要喜歡你的。我怕他陷得太深，最后受傷。”
閃閃聽得似懂非懂：“那你現在呢？”
“現在？”易清歡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抬起頭，看著前面那兩個人的背影。他們并肩走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相視一笑，那種默契，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感情的事，如人飲水。”易清歡說，“外人看著再好，也不一定是他們想要的。”
閃閃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清歡，他們之間還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鴻溝嗎？”
易清歡白了她一眼：“你的感情神經末梢是不是壞掉了？這都看不出來？”
閃閃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次央視訪談之后，程征來電視臺門口接南舟的畫面。
“你是說……程總？”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一直以為，程總和舟舟姐只是業務往來。”
易清歡撇了撇嘴，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說：“你下次注意觀察一下劉熙。”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的眼神，是不是一樣的。”易清歡說，“這個世界上，有兩件事是瞞不住人的。一個是咳嗽，一個就是愛。”
閃閃的臉騰地紅了。
*
晚飯是民宿老板娘親手做的晉城本地菜。醋溜白、過油肉、刀削面，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
坤總和他團隊的人一邊吃一邊討論明天的匯報，幾個年輕人端著碗圍在一起，對著電腦屏幕指指點點。
易啟航坐在另一桌，看著對面三個姑娘狼吞虎咽，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吃完飯，各自回房間洗漱。
易啟航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三條微信。
第一條發給了南舟和閃閃：「你們三個人睡一間，幫清歡參謀一下，坤總公司哪個小伙子可以攻略一下。不要說我說的，要保密。」
第二條發給了易清歡：「你和南舟、閃閃一起睡，方便女孩子八卦侃大山。別老一個人悶著。」
第三條是清歡回的，只有一個表情包：翻白眼。
易啟航看著那個白眼，忍不住笑了。
閃閃那邊很快有了反應：「航哥這哥哥當的，真是操碎了老媽子的心。」
南舟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易啟航把手機放下，望著天花板，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窗外是黑黢黢的山，月光灑在梯田上，泛著銀色的光。遠處有幾點燈火，是山下的村子。
他走出房間。
院子里停著三輛車，兩輛是坤總的，一輛是他的。可除了這三輛，還有一些新的車轍，從山路上來，在民宿門口停留過，又往下去了。
易啟航瞇了瞇眼睛。
他想起程征那通電話。
“如果你不想你妹妹上頭條，就安靜一點。”
那些人，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
院子里很安靜。月光把桂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駁一片。
易啟航繞著民宿走了一圈，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著車轍。
SUV。至少兩輛。
他站起身，望著山下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啟航。”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易啟航猛地回頭，臉上的嚴肅還沒收起來，就看見了南舟。她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不遠處，頭發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
“你……”易啟航愣了一下，瞬間收斂了表情，換上慣常的溫和，“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覺？明天還要給文旅局匯報呢。”
路燈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她壓低聲音問，“有人跟蹤我們嗎？”
易啟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欣賞。
就知道瞞不過聰明的南舟。
南舟的心往下沉了沉：“會是上次跟蹤我的人嗎？”
“我不確定。”易啟航說，“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里不比四九城，真有什么事，沒那么好處理。
他沒有說的是，他要防的，不只是跟蹤南舟的那些人。
還有程征在電話里暗示的——那些可能對清歡不利的人。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心之所系，一個是他血脈至親。
都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亦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南舟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易啟航只是拍著胸脯：“放心，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