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小吳發來的是一整套PDF,足有上百頁。
陸信事務所的出圖規范很標準,圖框、圖層、標注,每一樣都規規矩矩,挑不出毛病。
可南舟看著看著,后背開始發涼。
她想起陸信那天在工地上的話——“報告的事我來協調”,“你先盯著施工”。她當時只以為他在催進度,現在才明白,那話里藏著多少東西。
這不是偷工減料。
這是掛羊頭賣狗肉。
就像做賬的人,一套賬本用來應付審計,一套賬本給自己看。陸信的設計圖是那套“給審計看的”,而工地上的施工,是另一套“給自己人看”的。
南舟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民生文化藝術中心的工期,九月份就要辦國際文化交流活動,到時候會有多少人來?會有多少雙眼睛看著這座剛改造完的建筑?
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不敢往下想。
再睜開眼時,她已經點開了工作群,艾特了幾個人名。
「蘇曉,今晚有空嗎?來創邑空間加個班。」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三個人都回了。
南舟看著這幾條回復,心里忽然有些復雜。
下班后被叫來加班,這幾個年輕人沒有一句抱怨,甚至沒有人問她為什么要加班。她說什么,他們就信什么,她叫他們來,他們就來。
這種信任,沉甸甸的。
她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信任。那時候她相信設計是純粹的,相信圖紙就是承諾,相信每一個項目都會被認真對待。
后來她知道了,不是這樣的。
這個世界有太多灰色地帶,有太多可以鉆的空子,有太多人把“差不多”當成標準。
她本不想讓這些年輕人太早知道這些。至少,不是以這種方式。
八點半,創邑空間已經沒什么人了。南舟打開工作室的燈,把投影儀調試好,又把文件導進去。
蘇曉第一個到,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還拎著幾杯奶茶。
“舟舟姐,不知道加什么班,先喝點甜的。”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湊過來看投影,“這是什么項目?”
南舟沒回答,只是說:“等人齊了再說。”
另外兩個人很快也到了。
“坐吧。”她說,“今天不是帶你們做大項目,是給你們上一堂課。”
三個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懵,但還是乖乖坐下了。
南舟站在投影前,沒有立刻開始,而是看著他們。
三個年輕人,都是建大的,畢業后就進入了南舟的工作室。他們看她的眼神,有信任,有仰慕,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崇拜。
南舟忽然有點不忍心。
可她還是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今天,我給你們分享一個案例,一個設計之初承載了所有美好的愿景,而在執行過程中,卻砸到了塵埃里的案例。”
蘇曉愣了一下:“砸……砸了?”
“對。”南舟說,“我希望你們永遠都不要這么做。這,是一個設計師最基本的堅守。”
她按下遙控器,投影上出現了第一張圖——陸信事務所的設計圖,吊頂部分。
“這是某個公建項目的設計圖,你們先看,然后告訴我,好在哪里。”
三個人湊近了看,小聲討論起來。
小吳先開口:“龍骨間距600mm,很規范,比國標還嚴一點。”
小嚴跟著說:“防火涂層的厚度、工藝很用心。這個級別的防火,絕對沒問題。”
蘇曉看了幾眼,也說:“焊縫要求滿焊,很多項目都達不到這個標準。”
南舟點點頭,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投影上出現了第二張圖——她那天在民生文化藝術中心拍的照片,龍骨的局部特寫。
“現在看這個。”
三個人湊過去,看了幾秒,表情開始變化。
“這……這是同一個項目嗎?龍骨間距明顯超標啊。”
“不止,你看這個防火涂層,噴得也太糙了,有些地方根本沒噴到。”
“焊縫……”蘇曉指著照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跡,“這不是滿焊,這是點焊,有些地方根本沒焊!”
南舟繼續按遙控器。
一張又一張照片,一個又一個對比。
圖紙上的標準,工地上的現實,每一處都對應著,每一處都觸目驚心。
三個人看著看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蘇曉第一個忍不住:“這……這也行?設計圖和施工完全兩回事,驗收能過嗎?”
“審計用的那套,施工用另一套……這是故意的?”
“如果所有建筑師、設計師都這么做,我們這個世界會多多少豆腐渣工程啊!”
南舟等他們消化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個項目,是文化公建類項目,屆時還會舉行高規格的活動。到時候會有很多人來,會有很多雙眼睛看著這座建筑。可他們看不見龍骨,看不見防火涂層,看不見那些藏在墻里、吊頂里的東西。他們只會看見漂亮的立面,嶄新的裝飾,光鮮的門廳。他們會以為這是一座合格的、甚至優秀的改造項目。”
她頓了頓,語氣沉重,“可我們知道,它不是。”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三個年輕人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茫然。
南舟繼續說:“你們還年輕,剛入行,你們可能會覺得,這種事離自己很遠,或者覺得,自己以后不會遇到。但我想告訴你們,你們一定會遇到的。會有甲方壓價,會有工期緊張,會有各種理由讓你‘稍微松一松’。會有前輩告訴你,‘大家都是這么做的’,‘出不了事的’,‘差不多就行了’。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們能想起今天這堂課。”
南舟的目光掃過三個年輕人。
“我不是要你們當圣人。設計這行,有很多無奈的妥協,有很多現實的壓力。但有些底線,不能碰。隱蔽工程,是建筑的良心。那些東西藏在墻里,藏在吊頂里,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可正是因為看不見,才更需要認真對待。因為住在這座建筑里的人,他們的安全,就在這些東西上。”
三個年輕人,眼眶紅了。蘇曉重重的點頭。“舟舟姐,我記住了。”
南舟又想起自己剛入行時的樣子。那時候也有前輩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她也像蘇曉一樣,用力點頭,說自己記住了。
后來她真的記住了。所以她現在才會站在這里,對著三個年輕人,說這些可能有些矯情的話。
“行了。”她拍拍手,“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這些圖紙和照片,不能留給你們,但你們以后多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樣的設計。”
三個人站起來,沉默著收拾東西。
一個學弟走到門口,又回頭:“舟舟姐,那個項目……會出事嗎?”
南舟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希望不會。”
蘇曉最后一個走,臨走前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南舟問。
蘇曉抿了抿嘴唇:“舟舟姐,你剛才說,有些底線不能碰。那……那個項目的建筑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南舟沒回答。他,當然是知道的。
會議室里只剩下南舟一個人。
她看著投影上那些對比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啟航,在嗎?」
消息發出去,秒回。「在。」
南舟:「陸信的設計圖我拿到了。」
她頓了頓,又輸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次易啟航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里面的緊張。
南舟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還在翻那些圖紙:“設計圖上標的是國標,工地上做的全是‘省標’。龍骨、防火、焊縫、電線,能省的地方全省了。而且不是一兩處,是系統性、有預謀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易啟航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下來:“證據鏈完整嗎?”
“完整。”南舟說,“圖紙有,照片有,兩相對比,一目了然。”
“好。”易啟航說,“你把東西發我,我來處理。”
南舟頓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處理?”
易啟航沒回答,反問:“你希望我怎么做?”
南舟想了想,慢慢說:“我希望……這種事不要再發生。我不希望以后再有這樣的項目,我希望那些藏在墻里的東西,有人替它們說句話。”
易啟航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南舟,你知道你這種想法,叫什么嗎?”
“叫什么?”
“叫天真。”易啟航說,“但也叫初心。”
南舟詫異。
“東西發我吧。”易啟航說,“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你好好準備你的晉城之旅。對了,自駕的事,需要一個司機嗎?”
南舟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放心,有我在。”
第189章 陸信的圖紙,建筑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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