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鴻坤的辦公室，與南舟想象中科技公司總裁那種極簡冷峻的風格截然不同。
三面落地玻璃幕墻，將科技園蔥蘢的綠意和遠處粼粼湖光盡收眼底。另一面墻上，卻極具視覺沖擊力地并排懸掛著兩幅巨型海報——并非《賽博悟空》的場景宣傳圖，而是經過藝術化處理的、充滿力量感的游戲內建筑結構分解圖。
南舟的目光被吸引。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走近，指尖虛虛拂過海報上那些熟悉的輪廓。
“這是‘無底洞’副本的懸空寺概念圖，利用山勢和云霧做的視錯覺，游戲里第一次走到棧道邊緣往下看，真的心跳漏拍。”她頓了頓，轉向中間那幅以赭紅與金色為主、氣象恢弘的，“這幅是‘小雷音寺’大殿的斗拱與藻井解析，唐風雄渾，但細看柱礎和闌額的處理，又摻了遼代的影子。”
許鴻坤原本隨意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的鑒寶師。
“南舟，”他直呼其名，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我這六個副本，你不但通了關，還看出了門道。你這含金量，可比那些排行榜上的高手高多了。”
一旁的常爽，臉上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心里卻翻江倒海。他完全插不上話。那些副本名稱、建筑術語，對他而言如同天書。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程總會如此看重她了。
許鴻坤走到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后，按動遙控，一整面墻的屏幕亮起，赫然是《賽博悟空》的登錄界面。“光說不練假把式，有沒有興趣，跟我聯機打個本？就剛才你說的‘無底洞’，最高難度。”
南舟微怔，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破釜沉舟的坦率：“坤總要是不介意我這個小菜鳥的技術，坑隊友，我奉陪到底。”
“怕什么，我帶你飛。”許鴻坤大笑，扔給南舟一個專業級的手柄，自己則坐進了人體工學椅，熟練地調出雙人模式。
常爽被徹底晾在了一邊，尷尬地看著那兩人迅速投入另一個世界。屏幕上光影變幻，角色飛躍騰挪，激烈的音效和兩人快速的交流充斥房間。
大約四十分鐘后，屏幕綻放出通關的金色光華。許鴻坤長舒一口氣，眼中興奮未退：“痛快！南舟，跟你打游戲，比跟我那幫程序員打還有意思。他們只知道暴力破解，你是在解謎。”
南舟也放下手柄，手心微微汗濕：“是坤總設計得精妙，處處有巧思。”
許鴻坤被夸到癢處，話匣子徹底打開：“說到新玩法，我們正在規劃一個大型DLC（下載內容），主題是‘失落的天宮’。想做一個完全懸浮在云海中的唐代風格建筑群，既要極盡華麗繁復，展現盛唐氣象，又要有仙界的空靈虛幻感。概念圖出了幾版，總覺得差點意思，你有沒有什么……想法？”
他邊說，邊在平板電腦上調出幾張效果圖，遞給南舟看。
南舟接過，仔細翻閱。確實如許鴻坤所說，美則美矣，卻少了點魂。她凝眉思索片刻，忽然抬頭：“坤總，有筆和紙嗎？稍微大一點的。”
許鴻坤從抽屜里拿出一沓A3速寫紙和一支繪圖鉛筆。
南舟將紙鋪在旁邊的會議桌上，沒有打草稿，鉛筆尖直接落在紙面。她的眼神瞬間變了，不再是剛才打游戲時的靈動跳躍，手腕懸起，以肩帶臂，線條流暢而肯定地游走起來。
起初是幾根確定軸線和比例的輔助線，隨即，一座殿宇的輪廓迅速顯現。她下筆極快，卻并非雜亂無章，而是嚴格按照建筑透視的法則。
重檐廡殿頂的弧線，層層出挑的斗拱，高大的梭柱，臺基欄桿……細節逐一豐富。半小時，后云中仙宮的渺茫與宏大，全盤呈現出來。
許鴻坤早已看得目不轉睛，驚嘆道：“南舟，你真是室內設計師？這建筑手繪的功底，這空間想象力和表現力……很多專業建筑師都未必能做到！”
南舟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大學時建筑史和制圖課都是啃硬骨頭啃過來的，手繪是每天必修。后來做室內，空間推敲也常靠手繪捕捉靈感。不瞞您說，來見您之前，又臨陣磨槍，看了不少資料。”
常爽站在稍遠處，看著那張頃刻間誕生的、仿佛有著呼吸的畫作，再看向南舟平靜的側臉，心中那點因被冷落而產生的微妙不適，早已被真正的震撼取代。他終于徹底信服——這個南舟，她的價值遠不止于一個設計師。
許鴻坤如獲至寶，小心地將那張手繪圖用磁貼固定在白板上，退后幾步，左右端詳，越看越滿意。“就是這個感覺！南舟，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他興奮地搓著手，忽然想起什么，轉身道，“對了，說起古建，我正有個事，或許你感興趣。我們公司和晉城文旅局有深度合作，把當地一些珍貴的、但游客罕至的古建，用數字技術復原并融入游戲，算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和活化。文旅局那邊呢，也想對一些有保護價值但亟待修繕的古建進行實體修復，但找了幾家設計院，方案都不太滿意。”
他看向南舟，目光灼灼：“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引薦。安排個時間，去晉城實地走一走。就算不成，當采風也絕對值得。”
南舟心臟猛地一跳。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獲！
一個可能直接來自文旅局的、涉及真正古建修繕的項目機會！其分量和意義，遠超普通的商業設計。
她壓下心頭的激動，語氣保持平穩，眼中卻亮起光：“晉城？我去過！大學時采風，跟著老師跑過晉東南，看過不少唐宋遺構，印象極其深刻。那坤總若能引薦，我感激不盡。”
“那就這么說定了！”許鴻坤一拍手，很是爽快，“我看下日程……巧了，下周，艾蘭他們京劇院，受晉城邀請，要去那邊做文化交流演出，就是《武林客棧》的晉城版。咱們可以一起去，先看場‘賽博京劇’落地演出，感受一下氛圍，然后我再帶你去見文旅局的負責人。時間上行嗎？”
“下周……我協調一下時間。”南舟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近期工作，二期設計已步入正軌，團隊也基本磨合到位，離開幾天問題不大。
正事談得差不多，氣氛愈發融洽。南舟知道，是時候問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了。
她斟酌了一下語氣，狀似隨意地開口：“坤總，這次來，除了想跟您學習，其實也是受人所托。‘織補’項目一期的創意辦公板塊，我們是真的覺得特別契合‘賽博悟空’。之前常部長邀請您，是不是哪里沒做到位，或者……您有什么特別的顧慮？”
話題忽然轉回這里，常爽立刻挺直了背，緊張地看向許鴻坤。
許鴻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生機盎然的園區，沉默了幾秒，才轉過身，無奈地攤了攤手：“南舟，跟你我也不說虛的。不是‘織補’項目不好，也不是你們誠意不夠。恰恰相反，我和程總、和你，都很投緣。”
他頓了頓，吐出實情：“是海淀區這邊，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大禮包。稅收減免、研發補貼、人才公寓、子女入學綠色通道……一整套組合拳，誠意滿滿。我們公司正在擴張期，需要穩定的政策和資源支持。
織補項目縱然好，但在實實在在的政策扶持上，遠沒有海淀區給的更有吸引力。
原來如此。
南舟和常爽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這根本不是設計好壞、招商技巧高低的問題，而是區域之間對于優質創新企業的爭奪戰。海淀作為傳統科技高地，出手精準又闊綽。“織補”項目所在區，雖有文化底蘊，但在這種硬碰硬的資源比拼中，顯然落了下風。
離開許鴻坤公司時，已是傍晚。
常爽親自為南舟拉開車門，態度比來時恭敬了許多。“南設計師，今天辛苦了。雖然招商的事……但您這邊拿到了晉城的機會，也是無心插柳啊。”
南舟坐進車里，揉了揉眉心，“常部長客氣了，都是工作。坤總這邊的情況，您如實向程總匯報吧。”
“您不和程總說一聲嗎？這可是您的功勞。”
南舟搖了搖頭，她還沒想好怎么處理和程征的關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易啟航發來的信息，只有簡單一句：
「攻略順利嗎？」
南舟看著那幾個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緩緩回復：
「收獲頗豐。他還邀請我下周去晉城，看艾蘭演出，談一個古建項目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