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片壓抑的暗涌已經(jīng)被徹底封凍，只剩下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紅色座機(jī)。
第一個電話，打給雍州市委書記王宏文。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那頭的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會議室。
“方司長？”王宏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難得您主動打電話，有什么指示？”
方敬修沒接這個寒暄。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但每個字都像用冰鑿出來的：“王書記，我的人在雍州差點(diǎn)死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連背景的嘈雜聲都消失了，應(yīng)該是王宏文示意其他人噤聲。
“方司長……您說什么？”王宏文的聲音變了調(diào)。
“今天上午十點(diǎn)四十七分，雍州城南城中村。”方敬修語速不快，但每個細(xì)節(jié)都清晰，“我女朋友陳諾，在走訪拆遷受害群眾時，被三個持刀歹徒襲擊。頸動脈被劃破，失血性休克，現(xiàn)在在雍州第一人民醫(yī)院手術(shù)室搶救。”
他頓了頓，補(bǔ)了一句：“動手的人，是雍州市投資發(fā)展集團(tuán)趙志強(qiáng)雇的。”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
“這……這怎么可能？！”王宏文的聲音里透著震驚，真假參半的震驚，“趙志強(qiáng)他瘋了？！”
“他沒瘋。”方敬修說，“他只是在做他認(rèn)為安全的事，在他的地盤上，清除麻煩。”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王宏文一時語塞。
“王書記，”方敬修繼續(xù)，語氣依舊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讓人心驚，“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您說。”
“雍州的治安環(huán)境，已經(jīng)惡劣到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在居民家里持刀殺人的地步了嗎？”
“這……”
“如果是，”方敬修沒給他回答的機(jī)會，“那我建議您向省委、向中央打報告，申請專項(xiàng)整頓。如果不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那就說明，這不是治安問題，是政治問題。是有人在雍州，建了自已的小王國，無法無天。”
王宏文那邊徹底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
然后，他聲音艱澀地開口：“方司長，這件事……我一定徹查到底。給您一個交代。”
“交代？”方敬修笑了，笑聲很輕，但冷得刺骨，“王書記，我要的不是交代。我要的是，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從動手的馬仔，到背后的主使，一個都不能少。”
“這……”
“另外，”方敬修打斷他，“從現(xiàn)在開始，我的人會介入調(diào)查。江南省紀(jì)委、江南省公安廳、江南省委政法委，都會有人過去。希望雍州市委市政府，能積極配合。”
這話的分量，太重了。
我的人會介入，意味著方敬修要動用自已在省級層面的關(guān)系，直接對雍州施壓。
積極配合，是命令，不是請求。
王宏文沉默了更久，最終說：“……好。我們一定配合。”
掛了電話，方敬修沒停。
第二個電話，打給靖京紀(jì)委副書記趙建國，他父親的老部下。
這次接得很快。
“敬修？”趙建國的聲音沉穩(wěn)，“有事？”
“趙叔，”方敬修換了稱呼，但語氣依舊嚴(yán)肅，“雍州那邊，出了惡性案件。我女朋友差點(diǎn)被人殺了。”
他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趙建國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你要我怎么做？”
“查趙志強(qiáng)。”方敬修說得很直接，“查他所有的銀行流水，查他所有的房產(chǎn)，查他所有的關(guān)系網(wǎng)。特別是……查他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趙建國敏銳地捕捉到關(guān)鍵，“你懷疑……”
“我懷疑，這件事不是簡單的商業(yè)糾紛。”方敬修說，“是系統(tǒng)性的、有保護(hù)傘的黑惡勢力。趙志強(qiáng)一個國企老總，敢做這種滅門絕戶的事，背后一定有人。”
趙建國沉吟：“敬修，這事……動靜會很大。”
“我知道。”方敬修說，“但趙叔，如果連我女朋友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割喉，那普通老百姓呢？他們還有活路嗎？”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把個人恩怨，上升到了民生高度。
趙建國嘆了口氣：“我明白了。我會派工作組下去。”
“謝謝趙叔。”
第三個電話，打給江南省公安廳常務(wù)副廳長。
第四個電話，打給江南省委政法委秘書長。
每一個電話，方敬修的語氣都差不多，平靜，克制，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沒有咆哮，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但正是這種冷靜的憤怒，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可怕。
因?yàn)樗皇窃诎l(fā)泄情緒，他是在部署。
部署一張網(wǎng)，一張能讓整個雍州震動的大網(wǎng)。
打完第五個電話，方敬修放下座機(jī)，重新看向窗外。
陽光依舊明媚。
但他知道，雍州那邊，已經(jīng)烏云密布。
秦秘書敲門進(jìn)來，臉色凝重：“領(lǐng)導(dǎo)，機(jī)票訂好了。晚上七點(diǎn)飛雍州，九點(diǎn)到。”
“好。”方敬修點(diǎn)頭。
“另外……”秦秘書猶豫了一下，“振國叔剛才來電話，問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飯。我說您要出差。”
“嗯。”方敬修應(yīng)了一聲，沒多說。
秦秘書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事？”方敬修抬眼。
“領(lǐng)導(dǎo)，”秦秘書壓低聲音，“您這樣……會不會動靜太大了？雍州那邊……”
“動靜大？”方敬修打斷他，眼神很冷，“秦秘，我問你，如果今天被割喉的不是陳諾，是雍州任何一個普通百姓，這件事會怎么處理？”
秦秘書一愣。
“會壓下去。”方敬修自問自答，“會變成治安案件，會依法處理，然后……不了了之。因?yàn)槠胀ò傩眨瑳]有我這樣的男朋友，沒有能一個電話讓江南省紀(jì)委動起來的資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秦秘書：“我這么做，不只是為了陳諾。我是要讓雍州那些人知道，這個國家，還有王法。”
秦秘書肅然：“我明白了。”
“去準(zhǔn)備吧。”方敬修說，“今晚去雍州。”
“是。”
秦秘書退出辦公室。
方敬修重新拿起手機(jī)，點(diǎn)開微信。
置頂?shù)膶υ捒蚴顷愔Z，最后一條是她上午發(fā)的：“修哥，我到城中村了。今天應(yīng)該能問出更多東西。”
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等我！
無論她在哪里，無論她傷得多重，他都會去。
去接她回家。
去為她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