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點,方敬修接到通知總司長請他過去一趟。
電話是總司長秘書打的,語氣客氣,但方敬修聽出來了,不是例行的工作匯報,是單獨召見。
他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拿起筆記本,往樓上走。
總司長的辦公室在發(fā)改委大樓十九層,占據(jù)了整整半層樓。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口坐著秘書,看到他來,點了點頭。
“方司,總司長在等您。”
方敬修敲門進去。
辦公室里很安靜,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樣子要下雪。
總司長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他進來,抬了抬下巴。
“坐。”
方敬修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總司長姓孟,五十八歲,在發(fā)改委待了三十多年,從科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方敬修。
方敬修也不急,就那么坐著。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烏鴉叫,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
過了大概一分鐘,孟司長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回椅背上。
“敬修,”他開口,“你來發(fā)改委多少年了?”
方敬修心里微微一動。
這個問題,不像是在問時間。
“八年。”
孟司長點點頭。
“八年,從科員到司長。你這個速度,在發(fā)改委歷史上不多見。”
方敬修沒接話。
孟司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復(fù)雜的東西。
“你知道為什么是你嗎?”
方敬修想了想。
“組織培養(yǎng),領(lǐng)導(dǎo)信任。”
孟司長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
“這話,你對別人說可以。對我,不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敬修。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要下雪的樣子。
“敬修,”他背對著他說,“我五十八了。再干兩年,就到點了。”
方敬修聽著,沒說話。
“這兩年,我想做一件事。”孟司長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一件能讓我退下來之后,還能被人記住的事。”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遞給方敬修。
方敬修接過,翻開。
是一份項目方案。
《融媒體發(fā)展中心建設(shè)規(guī)劃》。
他往下看。
項目建設(shè)需要發(fā)改委和廣電總局共同推進。發(fā)改委負責資金審批和政策支持,廣電負責具體實施。
雙方各推一個人選,擔任中心主任。
方敬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項目,他知道。
之前聽過匯報,但沒太在意。
沒想到,孟司長親自過問。
孟司長看著他,緩緩說:
“敬修,你知道這個項目意味著什么嗎?”
方敬修想了想。
“融媒體是未來五年的重點方向。誰掌這個中心,誰就是下一批后備干部的第一人選。”
孟司長點點頭。
“對。但這個位置,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走回窗邊。
“廣電那邊,也想推自已的人。兩邊僵住了。”
方敬修看著手里的文件,沒說話。
孟司長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敬修,我交給你一個任務(wù)。”
方敬修抬起頭。
“這個項目,你來負責。發(fā)改委這邊的人選,你來定。”
方敬修心里微微一緊。
這是信任。
也是考驗。
“敬修,這個任務(wù),我希望你做好。”
他看著方敬修的眼睛。
“做好了,兩年后,我這個位置,就是你的。”
方敬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年后。
總司長的位置。
發(fā)改委最核心的崗位之一。
他看著孟司長,等著他繼續(xù)說。
孟司長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但是,”他說,“這個項目,我不希望讓一點利給廣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廣電那邊,這幾年擴張得太快了。融媒體、新媒體、傳統(tǒng)媒體,他們什么都想插一手。再讓他們拿下一個中心,以后我們發(fā)改委在宣傳口的話語權(quán),就更弱了。”
他看著方敬修。
“這也是為什么,我只提拔你一個。”
方敬修沒說話。
總司長繼續(xù)說:
“我知道你做事,鐵面無私,不講人情。這是我看中你的地方。這個項目,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
“不管對面是誰,不管他們開出什么條件,我要的只有一樣。拿下。”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
“司長,如果對面開出條件,對我們也有利呢?”
鄭總司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深意。
“敬修,你覺得,他們會開出對我們有利的條件嗎?”
方敬修沒說話。
“不會。因為他們要的,也是他們的利益。”
他靠回椅背上。
“這個事,沒有雙贏。只有誰贏,誰輸。”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
“孟司,廣電那邊,是誰負責?”
孟司長想了想。
“應(yīng)該是劉長河。廣電副局長,分管政策法規(guī)這塊。”
方敬修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氣。
劉長河。
不是自已老婆,是劉長河。
陳諾剛從他手里拿了一局,現(xiàn)在又要對上。
但表面上,他不動聲色。
“劉長河這個人,”他慢慢說,“我聽說過。老狐貍,不好對付。”
孟司長笑了。
“不好對付就對了。好對付的,還用你出手?”
他看著方敬修。
“敬修,這個項目,我不看過程,只看結(jié)果。結(jié)果好,你上。結(jié)果不好……”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
方敬修站起來,微微欠身。
“孟司放心,我一定盡力。”
孟司長點點頭。
“去吧。材料拿回去看看。下周啟動。”
方敬修轉(zhuǎn)身要走。
“對了。”
他停住,回頭。
孟司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敬修,我有個兒子,也在發(fā)改委。你知道吧?”
方敬修心里一動。
他當然知道。
孟司長的兒子,在發(fā)改委,副處級,干了五年,一直沒動。
“知道。”他說。
孟司長點點頭。
“他跟你年紀差不多。能力嘛,不如你。但人老實,本分。”
他看著方敬修。
“我退下來之后,想讓他……有點依靠。”
方敬修看著他,沒說話。
孟司長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知道這事不該提。但做父母的,總有私心。”
他看著方敬修。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敬修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點點頭。
“孟司,我明白。”
孟司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欣慰。
“行了,去吧。”
方敬修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
雪,終于開始下了。
細細的,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孟司長最后那句話。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當然明白。
這是交換。
他把這個項目做好,兩年后接孟司長的位置。然后,在適當?shù)臅r候,關(guān)照一下孟司長的兒子。
很隱晦。
很含蓄。
但意思到了。
這就是官場。
領(lǐng)導(dǎo)培養(yǎng)你,提拔你,不是沒有條件的。
條件不說破,但大家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