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嶼風脊背一僵,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竟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嚴玧謹的手段,那是個看似沉默寡言,溫文爾雅,實則手腕狠厲到極致的男人。
顏恬誣告的是他老友,聞硯知的女朋友,事發地又是嚴家的壽宴,這兩件事,哪一件不是觸了他的逆鱗?
嚴玧謹如今沒有發難,不過是在觀望顏家的態度,他們到底是要護短,還是愿意割舍利益和臉面,給聞家和嚴家以及受害者賠罪。
可這兩樣都不好選,顏嶼風看向父親道破他心底的顧慮:“ 爸,你是不是擔心,那兩位和聶震淵關系匪淺,我們若是護短,從中周旋走動關系,將妹妹接回來的同時,也等同于將把柄送到他們手上。”
說到這他頓了頓,有些不甘又憋屈地說:“ 并且我們就算換一種方式,用利益交換去賠禮道歉,聞硯知和嚴玧謹也不見得會同意,聶震淵可是一直在找咱們的把柄,如今送上門了,他們豈會輕易放過。”
顏恬的事本身算不上什么把柄,說破大天,也是小女兒家的爭風吃醋。
這件事壞就壞在,那兩方都是他政敵聶震淵的人脈網,一旦他們動用關系,勢必要給出足夠的利益,不然這年頭誰會為沒好處的事情出面周旋,說不定還會惹一身騷。
可只要有利益往來,聶震淵定會像瘋狗一樣,咬著狠狠不放,這也是顏正宏頭疼的原因。
顏正宏向后靠雙眸微瞇,顏家看似重權在握,風光無限,殊不知正是如此,才會如履薄冰,一步踏錯,筑起的高樓頃刻間便會搖搖欲墜。
“爸,難道就沒辦法了嗎?”顏嶼風終究還是不甘心,也知道睿智的父親定有辦法,只看他愿不愿意割肉。
“妹妹從小嬌生慣養,心性又要強,若真的進去了,怕不是當晚便會羞憤自殺。”
他瞧出父親的猶豫,是為了看自已的態度,顏嶼風當即言語誠懇地表態:“況且,她出事對咱家來說,也是一種損失,現下事情還沒鬧大,趁早脫身也不影響與顧家的聯姻,這場婚姻帶來的利益是不可估量的。”
“ 哪怕分出那處的幾分股?”
他猛地抬頭,發現對面的父親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已,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爸,錢沒了還可以再掙,只要能和顧家聯姻,沒了的那點很快就能賺回來。”
爸媽也是兩個家族聯姻,顧家兒子多,親家就更多了,顏恬日后嫁過去,幾家聯手利益捆綁還怕掙不著錢,他顏嶼風不是那等目光短淺的人。
“ 好,不愧是我顏正宏的兒子,心有謀略,眼光長遠,也更有擔當。”
他起身抬手拍在兒子的肩膀上,眼中滿是欣慰,撈小恬不難,前提是未來的接班人不會對此產生不滿。
父子倆商議了一番,顏嶼風看著老父親一通通電話撥出去,臉上帶著恭維的笑,話語間是從未有過的客氣。
指尖掐進掌心,連帶著骨節都泛出青白的冷色,他垂著眼,視線落在父親案頭那杯早已涼透的龍井上。
茶葉沉在杯底,蜷縮成一團,像極了他們父子這幾年的日子。
恨——
對聶震淵的恨,又在骨血里生生刻深了一層。
若不是那個男人,眼睛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他父親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連帶著顏氏一門有任何風吹草動,聶震淵都會扒了又扒,不錯過任何可能絆倒父親的機會,他們何至于過得這般小心翼翼?
父親鬢角的白發,是這幾年才冒出來的,從前談笑風生的底氣,如今換成了每一次會客前,提前掌握所有風向和藏在眼底的謹慎。
而他自已,在軍校里每說一句話,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遍,生怕哪句無心之語,被聶震淵的人捕了去,變成刺向自家的刀。
他們像被圈在玻璃罩里的蝸牛,背著沉重的殼,連呼吸都要放輕了節奏。
聶震淵,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著淬了冰的戾氣。
他甚至不用親自出手,只消一個眼神,對下屬一句輕飄飄的命令,就能讓整個顏府上下,如臨大敵。
對于從政的顏家而言,他的目光,他的關注,本身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刀刀不見血,卻刀刀架在他們父子最致命的地方。
顏嶼風猛地攥緊了拳,掌心的刺痛,終于壓過了心底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憋屈。
聶震淵,且等著,
今日加諸在顏家身上的一切,來日,他必百倍奉還。
此時的聶震淵剛忙完公務,上次反擊過后,兩國最近動作頻頻,今日搞演習第一天,他得在軍部及時收到前方的第一手消息,下達應對命令。
一直忙到現在,連嚴老爺子的壽宴都沒法脫身過去,并且對方演習這幾天,他都得在軍部過夜。
副手見他忙完,第一時間遞上熱茶,低頭匯報今晚壽宴發生的事。
聶震淵指尖搭在白瓷杯壁上,指腹的薄繭擦過冰涼的釉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掌控力。
他微微傾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杯柄,將那盞溫熱的龍井送至唇邊,唇線輕抿,只淺淺沾了一點茶湯,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幾分倦色,那是長時間處理公務熬出來的疲憊,卻絲毫不減他周身迫人的氣場,反倒像出鞘前的劍,收了鋒芒,卻藏著更凜冽的寒。
聽完下屬的匯報,他原本微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嘴角極慢地勾起一個弧度,不是張揚的笑,只是唇線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意料之外的滿意。
那笑意浮在眼底,卻沒抵達深處,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只驚起一圈淺淺的漣漪,轉瞬便歸于平靜。
這簡直是意外驚喜,小姑娘的用處,比他預想的還要多得多。
“ 盯緊了,他這次應該會動用暗處的產業,”低磁沉穩的聲線落進寂靜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 是 ”副手脊背繃直,有力而簡短的接下任務,隨后悄聲退了出去。
他垂眸視線落回杯中,碧綠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沉沉浮浮,最終還是溫順地沉在杯底。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一圈,又一圈,心中嗤笑:
顏正宏啊顏正宏,
祈禱你的人,掃尾掃得干凈些,
別讓我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否則——
他指尖微微用力,白瓷杯壁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男人眼底的溫度,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冰寒的算計,那點倦意也被這股冷意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在必得的銳利。
那個位置,也該換個人坐了。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掠過窗欞,帶著幾分蕭瑟。他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抬眼時,眼底的冷意已經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動了殺心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讓聶震淵感到驚喜的蘇挽凌,此刻正陷在深沉的睡夢中。
苦的是守在床邊的嚴玧謹,半小時一次的體溫監測,成了這深夜里不變的節律。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電子體溫計的末端,視線落在那跳漲的數字上,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原本便低斂的氣場,又沉了三分。
沒有多余的言語,他拿起床頭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門外的軍醫與女傭,早已嚴陣以待,銅盆里的溫水始終維持著恰好的溫度,氤氳著淡淡的薄荷藥香。
木盤上疊放著干凈的衣物,料子是最柔軟的精梳棉,觸手生溫。
指令傳來的剎那,兩人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府里的服裝設計師,此刻怕是連縫紉機的針都要磨平了,按尺寸趕制的吊帶背心與帶支撐的短裙,眼下已經送來了五套。
每一件都針腳細密,款式簡潔,卻處處透著妥帖的用心——既方便擦拭身體,又能最大程度避免摩擦到她的傷處。
女傭小心翼翼地褪去沾了虛汗的吊帶,軍醫的動作更是麻利又輕柔,蘸了溫水的毛巾擦過她滾燙的肌膚,帶來短暫的清涼。
兩人配合默契,不過片刻便幫她換上了干凈的衣服,悄聲退到門外,雙方默默對視一眼,照這架勢,恐怕還得再來五套,
臥室里,蘇挽凌終于耐不住這一遍又一遍的折騰,哼哼唧唧地醒了。
睡是徹底睡不著了,加上方才那短暫的休憩,此刻她的精神頭倒是好了些,只是身子依舊綿軟無力。
她撐著床墊起身,抓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杯空的瞬間,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替她續上了溫熱的水。
嚴玧謹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
他就那樣靜坐在一側,背脊挺得筆直,卻沒有半分壓迫感,反而像一道無聲的屏障,將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
目光精準地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深邃的眼眸藏于金絲邊鏡片后,鏡片折射著室內昏黃的光,只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仿佛只要她抬眼,對上這雙眼睛,便會瞬間深陷,再也找不到逃離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