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表情復雜極了,唇瓣微張想說不是蘇挽凌想得那樣,可以往的舉動又如何解釋。
聶震淵看著強忍傷心,不惜說出心愛的男人不愛她,這血淋淋又殘酷的事實,也要顧全他的感受,顧全大局的小姑娘,心底隱隱生出心疼的情緒。
針已經扎進去了,接下來該讓出空間了,不獨處兩人怎么‘互訴衷腸’,端月琉怎么努力扭轉形象。
可惜啊,即便是扯謊為了不影響男人的計劃,她才怎么怎么樣,也無法形成完美的閉環。
聶震淵心里破了的那個洞,只會隨著她的話越來越大。
蘇挽凌垂著頭,對兩人微微頷首,強顏歡笑地說:“ 公司正好有些事需要處理,我得去一趟,震淵這幾天心里不好受,您陪陪他或許會好些。”
到了這時候還惦記著自已。
那黯然退場的模樣,深深刻入男人的眼底,她甚至沒有勇氣抬頭看自已一眼,就匆匆離開。
這是怕自已不選她嗎?
聶震淵有些迷茫地捂住心口,明明她說得都是事實,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月琉,這是自已曾經夢寐以求的獨處機會。
他垂眸看向胸口,眼底疑惑不解,可這里為什么那么悶?
端月琉目光中瞥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氣得肺都要炸了,可面上還得裝作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樣,輕聲說:“ 你別憂心,我等會去她公司開解一番,哪怕是給她道歉都可以,絕不會打亂你的計劃。”
看似一心為他的謀劃,實則在試探聶震淵究竟是真動了心,還是在演戲。
他抬眼看向年少時仍然心動的人,不禁想起前陣子,對方主動邀約品茶,關心自已謀劃那個位置的進展。
說什么顏家確實太過分了,在嫉妒也不能做出這種事,順勢提到蘇挽凌。
他當時覺得即使歲月變遷,月琉不再年輕,可那善良明媚的模樣,還一如當初那般美好。
可她說完神色間流露出憂傷,突然流下了眼淚,問她怎么了也不說,只搖著頭黯然神傷,滿心痛苦。
直到他急得手足無措,一遍遍請求她說出來,端月琉才咬著唇崩潰地說,嚴玧謹好像也被她迷住了,蘇挽凌被關的那晚高燒不退,兩人在房間里待了好久。
聶震淵想到這不禁閉上了眼,那些天一直在耳邊回蕩。
“ 震淵,怎么辦,知道這消息的時候,我竟然生出了一絲想要把她趕走,想要陷害她的齷齪心思。”
心愛的女人哭得心肝俱碎,一聲聲訴說著痛苦:“ 震淵,我怕,我怕自已也會做出這等歹毒的事,我好怕會活成顏恬那樣,明明我最不恥這種行為的。”
“ 要是…要是她能愛上別人就好了,這樣我…”
他看著心愛的這么痛苦,內心的想法動搖了,或許成全比不顧意愿地占有,更能讓對方幸福。
那些天聶震淵思來想去,覺得蘇挽凌既然已經攀上了嚴玧謹,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離開的,老友那性格也不會輕易放手。
除非…像月琉說得那般,她愛上別人。
想到這一點,聶震淵不禁琢磨這條線的可能性,又恰好發現顏嶼風喜歡她。
他開始設想,要是蘇挽凌愛上自已,不僅可以哄她和老友斷絕來往,月琉可以幸福。
也可以利用她接近顏嶼風,自已還得拉下顏家得到想要的位置。
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結局,可腦中浮現出那張倔強的臉,聶震淵猶豫了。
他不想利用一個小姑娘來達到目的,即使沒有蘇挽凌,自已也能拿到想要的位置,不過是多花些時間。
可有一天,月琉突然約他見面,一見面就不停地喝酒,她身體不好已經忌酒十來年了,貿然酗酒哪吃得消。
果然,她很快就醉了,走過來踉蹌地跌進自已懷里,傷心欲絕地無聲流淚,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 我不能進……她可以…”
懷中的人哭紅了眼睛,好像把自已當成了嚴玧謹,拽著他的衣領傷心地問:“ 為什么……嗚嗚……她可以進書房,我這個妻子不行…”
說完又沒了力氣,低下頭哽咽:“ 他攔我……… 一排…哈哈……一排警衛攔著,……院門……呵…我院門都進不去……”
聶震淵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觸到她微涼濡濕的鬢發時,像被燙了似的瑟縮了一下。
他記不清多久沒有這樣親密接觸過了,年少時藏在心底的悸動,曾在無數個深夜輾轉成執念。
此刻卻被懷中人體溫里的酒氣,與含糊的囈語澆得只剩一片寒涼的澀。
她柔軟的身體依偎在懷,本該是夢寐以求的靠近,可那一聲聲哽咽的哭訴,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他心口,都在提醒他,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心疼是真的。
看著她哭紅的眼尾、顫抖的肩頭,想起她十年來滴酒不沾,如今卻為了另一個男人糟踐自已。
可生氣也是真的,氣她明明心里裝著別人,卻一次次在無人時,小小的親密肢體接觸給他希望。
又以不想連累自已的姿態避嫌,這種種讓他胸腔里堵得發悶,想搖醒她怒聲質問,自已到底算什么?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蒼白的臉,喉結滾動,剛想說些什么。
就見她突然捂住胸口,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原本哽咽的哭聲變成了破碎的喘息。
“月琉?”聶震淵心頭一緊,瞬間忘了方才的復雜心緒。
他太清楚她的老毛病,哮喘這東西,十年來被小心翼翼養護著,從未這般發作過。
想來是今晚喝了太多酒,又情緒激動,才誘發了舊疾。
聶震淵立刻收緊手臂,將她打橫抱起,女人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他覺得重逾千斤。
“別怕,我帶你去醫院,”他聲音發沉,腳步踉蹌卻急促地往門外走,懷里的人氣息越來越弱,眉頭擰成一團,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醫院的搶救燈亮了許久,聶震淵站在走廊里,指尖還殘留著她方才冰涼的觸感。
直到醫生說脫離危險,他才緩緩松了口氣,推門走進病房。
端月琉已經醒了,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沒有焦點,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麻木的頹唐。
聽見腳步聲,她也沒轉頭,只是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不如就這樣去了……也好過看著他愛上別人,最后落得個離婚被人恥笑的下場。”
聶震淵站在病床邊,看著她眼角那滴淚,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終于認清了一個事實。
從年少到如今,端月琉的心里從來沒有過他。
對方接近自已偶爾的撩撥,是把他當作備胎,享受被愛慕守護的滋味,或許還是一種炫耀的資本。
那些所謂的“為他著想”,全都是裹著糖衣的算計。
曾經的心動與牽掛,在這一刻變成了過眼云煙,只剩下一絲憐憫,和徹底的釋然。
他沉默了許久,指尖在身側緩緩握緊,既然這是她唯一的執念,那他就最后幫她一次,算是為占據他整個青春的愛戀畫上一筆句號。
幫她趕走蘇挽凌,幫她奪回嚴玧謹的關注。
從此,年少時的心動徹底封存,他與端月琉之間,只剩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
至于蘇挽凌……聶震淵眼底掠過一絲復雜,隨即被堅定取代。
既然要做,便只能狠下心來,哪怕會傷害到那個倔強的小姑娘,也只能如此了。
他轉身走出病房,背影挺拔卻帶著一絲決絕,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聶震淵想到這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端月琉神色一怔,看著這抹笑不知為何,心里有些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消散,再也抓不住。
男人有些恍惚地抬眼看向她,看著這個面目全非的女人。
喪母之痛,痛徹心扉,她毫不關心,難得來一次還把他當傻子,一副為自已謀算著想的姿態。
不過是想借他的手,除去蘇挽凌這個“情敵”,挽回嚴玧謹的心。
那些所謂的“為他著想”,全都是裹著糖衣的算計。
他收回視線,沒有揭穿對方,沉默地看著窗外,眼底一片荒涼。
真心愛一個人也是錯嗎?
聶震淵想不明白,他豁出所有,不顧家族反對,不理會旁人“癡情錯付”的嘲笑。
十幾年如一日地站在她身后,她需要時挺身而出,她難過時徹夜陪伴,甚至為了她口中的“幸福”,甘愿去算計一個無辜的姑娘。
自已究竟做錯了什么,端月琉要這么任意踐踏他?
一個把他的愛當作寶
一個把他的真心視作草芥
聶震淵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沿,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蘇挽凌的臉。
那姑娘總是帶著股不服輸的倔強,被他刁難時,會紅著眼眶卻不肯低頭。
可為了他,碰上端月琉又會吞下委屈,不爭不搶甘愿退讓。
眼神總是干凈得沒有半點算計,她從不會說漂亮話,更不會像月琉那樣刻意迎合。
卻無時無刻,讓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真誠,那是不摻雜任何利益、不帶著任何目的的純粹。
而他心心念念守護了十幾年的人呢?
用溫柔作餌,用眼淚為刃,一點點榨干他的真心,她哭訴的痛苦是假的,擔憂的未來是假的。
窗外的晚霞的余暉,透過玻璃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無人能為他解答。
真心愛一個人,有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