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院落里暖爐生煙,茶香裊裊,穆蘊慈居主位落定,一眾女眷次第落座。
蘇挽凌依禮坐于左手第二位,身姿端雅,眉眼淡靜,不搶風頭卻自存風骨。
案幾旁懸著一幅裝裱考究的明代山水,墨色蒼潤,留白悠遠,落坐時便惹了眾人目光。
穆蘊慈笑嘆一句:“這是顧家老宅收的珍品,今日恰逢其會,倒也值得一品。”
話音落,秦老夫人捻著佛珠率先品評,溫聲道:“墨色沉厚有古韻,留白處又藏著山水悠遠的意趣,不愧是明時佳作。”
顏正宏的妻子,孔令舒親昵地握著女兒顏恬的手,亦淺笑附和:“ 紙料品相這般完好,歷經數百年還能如此,已是難得。”
話題由品畫延展開,屋內的氣氛頓時熱絡了起來。
顧梓楚聽了一會,突然側身看向蘇挽凌,唇角噙著幾分溫婉笑意,語氣聽似熱絡親近,眼底卻藏著不易察的試探。
她抬手輕指中間的那幅畫:“ 可不好冷落了挽凌妹妹,你看著心細,想必對字畫也有見解,不知你對這幅山水的氣韻,可有什么特別的感受?”
這話一出,周遭幾人都淡淡側目,顏恬把玩著母親的戒指,眸底掠過一絲玩味。
秦老夫人與沈曼云也含笑靜聽,皆知顧梓楚自幼浸淫書畫,這一問看似請教,實則是考校她的底蘊,偏生問得體面,接不住便落了淺陋的把柄。
蘇挽凌抬眸望向那幅古畫,靜靜凝視片刻,方才展顏一笑,笑意清淺坦蕩,無半分忸怩遮掩。
開口時聲線平和,卻字字擲地有聲:“實不相瞞,我不懂筆法傳承,也品不出諸位口中的韻味,倒是瞧出些別的。”
沈曼云當即笑著接話,語氣親和,友善地遞了話頭:“哦?那挽凌你倒說說,瞧出了什么?”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畫紙之上,語氣添了幾分通透篤定:“這一紙古卷,扛過近六百年的潮潤風雨,熬過戰火紛擾,歷遍數代易主被妥帖珍藏,現下完好無損擺在這供各位品鑒,真心欣賞。”
蘇挽凌說到這頓了頓,有些意味深長地落下最后評語:“ 說到底,它已是這場時光博弈里的贏家。”
孔令舒本就瞧不上她,再加上知道女兒喜歡聞家那小子,聽了這番全然撇開筆墨風骨,只談世俗輸贏的言論。
指尖捏著茶盞的力道微緊,唇角的笑意淡得徹底,眉梢掠過一絲名門貴婦骨子里的矜貴輕慢,眼底更是藏了幾分對“外行論調”的不屑與鄙薄。
她端著極致的端莊姿態,淡淡開口,語氣溫涼雅致,字字卻綿里藏針,既駁了話,又不失身份:
“ 挽凌姑娘這話,倒是新奇。只是書畫傳世,貴在筆墨風骨,貴在文人藏于山水間的逸志與襟懷,豈是一句‘輸贏’便能輕論的?這般品畫,終究是落了下乘,失了雅韻。”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神色各異,不少目光投向她,穆蘊慈臉色也不太好看,在自家打賓客的臉,把她置于何地。
蘇挽凌云淡風輕地看向眾人,那無懼任何目光,挺直脊梁的姿態,自成氣場。
沒有跟著對方的節奏走,而是語氣有些慵懶地為前面那番言論,定下基調:“我偏愛且欣賞的,素來都是能穿越歲月磋磨,最終穩穩站在贏家位置上的事物,無關書畫,無關章法,不論是畫還是人,皆是如此。”
她毫不掩飾自已的“不懂”,卻用自已那套強大的 “生存與勝利邏輯” ,重新詮釋了古畫的價值。
把藝術鑒賞變成了成功學案例解讀,讓滿腹經綸的眾人一時語塞,因為她們無法反駁,這幅畫確實是歷史贏家這個事實。
話音落,院落里靜了一瞬,顧梓楚臉上的溫婉笑意微滯,好一張利嘴。
這古畫能存世至今,本就是最大的勝利,那些書畫章法的考究,反倒在這份通透的生存邏輯里,顯得單薄了幾分。
穆蘊慈眸底掠過一絲贊許,沈曼云抬手輕笑著鼓掌,眼中是對蘇挽凌毫不掩飾的欣賞。
秦老夫人捻著佛珠淡淡道:“ 倒是個通透利落的性子,比鉆牛角尖品那些虛的,實在多了。”
孔令舒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一把歲數都快入土了,竟不懂積德,這嘴還是那么刻薄,也不怕到地下受拔舌之罰。
顏恬都習慣了,每次宴會那老太婆總要和她家作對,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去眸底的敵意,心底暗忖顧梓楚手段低級,她可不是徒有其表的庸人。
蘇挽凌只淡笑頷首,沒有被秦老夫人的夸贊迷了雙眼。
聶震淵和秦家同屬一個派系,本就和顏家不對付,剛才那話不過是拿自已作筏貶低孔夫人。
經這一遭,屋內氣氛明顯有些尷尬,穆蘊慈和沈曼云對視一眼,一唱一和地將場子重新熱起來。
沒過多久,傭人來請各位入席,壽宴即將開始。
壽宴廳鎏金燈影錯落,蘇挽凌剛陪聞硯知敬完一輪酒,他便被專程喊去陪幾位長輩,暫離片刻,獨留她在廳內。
腕間玉鐲輕晃,余光瞬鎖來的顏恬,對方剛說明來意,蘇挽凌抬眸,唇角噙著禮貌疏離的淡笑,直接堵死話頭:
“顏小姐有心,只是硯知剛離開,壽宴人多眼雜,我守在原地便好,不敢隨意離席失了禮數,叨擾長輩。”
字字清明,擺明看穿她心思,半分臺階不給,主動拒了所有試探。
顏恬笑意未僵,湊近半步,氣息裹著冷意壓在耳畔,聲音低密誅心,堵死她的退路:“硯知哥和玧謹哥被絆著陪長輩,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獨自杵在前廳,旁人要嚼你不懂事、不給嚴家臉面。”
“ 我剛從嚴爺爺那過來,他親口夸你知禮討喜,還同意我帶你去偏廳賞老硯,是抬舉你,你不去,就是打他老人家的臉,硯知哥回來面上也掛不住。”
她說到這臉色放柔,笑著寬慰:“ 放心,就兩分鐘,看完即刻回。”
蘇挽凌指尖微蜷,眸底沉凝權衡。
壽宴是嚴家主場,她是聞硯知帶進來的人,駁嚴老爺子的面,也是讓他難堪,平白落個不懂事的名頭。
她看向笑意盈盈的顏恬,至于這位情敵假意相邀,擺明是坑,可她沒得選,也不想選。
半秒即定,蘇挽凌頷首,淡靜無波:“ 既如此,有勞顏小姐帶路。”
轉身瞬間,她反手拉死手包拉鏈,臂彎緊扣包身貼牢腰側,指尖飛快調手機至錄音模式,塞進包側面夾層藏好。
路過廊下賓客,蘇挽凌特意放緩腳步含笑頷首招呼,轉頭問她:“ 你說的地方在哪?還有多久到?”
刻意留目擊證人,心思縝密到極致,步步設防,她只是想借這場風波演戲,可不想真折進去。
顏恬立馬明白了她的意圖,卻半點不慌,她前面的話并沒有說謊,確實是老爺子親口夸贊了她。
只不過觀賞硯臺,是她暗示的老爺子,說什么上回看那個硯臺不錯,對方便順嘴說還擺在那,想什么時候看就去看。
死物本就是用來觀賞的,更何況眼前這小丫頭還是顏家的人,這點面子老爺子還是會給的。
偏廳靜謐,雕花木案上臥著老硯,墨香清冽。
顏恬笑靨純凈得宛若無害稚子,指尖虛點案上老硯:“挽凌姐,你看這冰理硯紋多別致。”
話音未落,她陡然抬肘掃翻青瓷墨碟,濃黑墨汁精準潑向自已月白旗袍下擺,墨漬暈開刺目一片。
她故作驚惶低呼:“哎呀,我這毛手毛腳的,宴席就要開始了,這衣服弄臟了像什么樣子。”
偏廳側角就有獨立洗手間,她轉頭看向蘇挽凌,語氣急切又無辜,半點破綻無:“挽凌姐稍等我片刻,我去洗下墨漬,墨干了就洗不掉了,馬上回來。”
不等蘇挽凌應聲,她快步推門而入,刻意留蘇挽凌孤身在廳,門隙虛掩,擺明引君入甕。
蘇挽凌立在原地未動,指尖抵著掌心微涼,心底暗忖這局布得巧,先自污脫身,再留她獨處,打的應該是栽贓的主意。
不過半分鐘,顏恬草草擦凈衣襟,推門而出時,掌心已攥著幾頁嚴家體制內機要文件。
不算核心,卻沾著嚴家公章,足夠坐實“竊密”罪名,更妙的是,輕量文件易藏易栽,半點不拖沓,足見她籌謀已久。
她快步湊到蘇挽凌面前,笑意盈盈遞上文件,語氣親昵:“ 挽凌姐,我剛去里面弄污漬,瞧見桌上有這個,覺得挺有趣,你也瞧瞧?”
蘇挽凌一眼看穿,她要逼自已沾染指紋釘死罪名的毒計,唇角噙著淡拒,手紋絲不動:“嚴家機要,非親非故,我不便觸碰,免得落人口實。”
拒得滴水不漏,顏恬眼底笑意驟斂,轉瞬又覆上假意熱切,“ 你說得對,是我欠考慮。”
說話間突然伸手死死攥住蘇挽凌的手腕,指節用力掐得她腕骨生疼,強行將她微涼帶墨痕的指尖,狠狠按在文件紙面反復摩挲。